搞定了張愛玲搞不定的男人她用200塊

9月
09
2020


分類:人文
作者:吳麗秋


十點她言

文/十點人物誌
旅館內,昏黃燈光折射成晦暗曖昧的顏色。胡蘭成與佘愛珍相對而坐,他牽起女人的手,蹲下身,將臉貼在她的膝上,姿態親昵又顯臣服。
不一會兒,他拿出一件半舊的皮大衣:愛珍,你替我賣了這件大衣可好?用作我去日本的路費。
委託之名,實為試探。
他試探這個半生狠辣的女人願為自己付出多少。對座的佘愛珍眼波流轉間,面容哀愁,她說自己已不比從前,細數生活各種不易,再遞給他二百港幣。
胡蘭成心中已然明了,在《今生今世》中寫到:
「錢是小事,枉為我當她是知己,原來,她不了解我,從來亦沒有看重過我,她這樣的對我無心,焉知倒是與我成了夫妻。後來我心境平和了,覺得夫婦姻緣只是無心的會意一笑,這原來也非常好。」
此前,前妻張愛玲得到兩筆稿酬共三十萬,悉數寄給他作分手費,使他順利成行。張愛玲豪擲三十萬沒有得到他的一聲「好」,這個叫佘愛珍的女人只用了二百塊。
成長
後世流傳那些真假莫辨的故事中,佘愛珍是被撕裂的。
時而,她是上海灘手持雙槍與人街頭火拚,惡貫滿盈的「母毒蛇」,被評作天生的特工人才;時而,她又成了胡蘭成書中濃墨重彩足足四萬字描繪的舊時美人,咿咿呀呀地唱著程派青衣,在台上扮清俊小生,嗓音似生似旦。
白玫瑰的清麗與紅玫瑰的嬌艷於她一人之身。
佘愛珍與時下女子迥然不同。她生自被稱作東方巴黎的上海,長於光怪陸離的十里洋場。父親從商,家境殷實,她沒有長成弄堂里嬌嬌怯怯的閨秀小姐,反倒從小爬樹翻牆,打架鬥毆一個不落,還曾打破鄰家小孩的頭。
佘父眼光獨到看出了幼女非等閒之輩,將她送去滬上名校啟秀女中念書。佘愛珍樣貌出眾,十四歲能管錢莊,唯獨不愛讀書,整日與人玩鬧。在十幾歲的年紀,她與一位吳家少爺偷嘗禁果,未婚先孕。
舊時代中,天大的醜事也不過於女子失節。
吳家少爺向來風流,起初並不打算迎娶。佘愛珍找去吳家大鬧一場,待吳家願三媒六證,此事方能終了。
婚後,吳家少爺流連於煙花柳巷,佘愛珍獨自守著孩子,其間艱澀不為外人道。不料孩子長至九歲患猩紅熱早早夭折。佘愛珍痛失愛子,紈絝的吳家少爺也不可依靠,若是忍氣吞聲等著丈夫回心轉意,這絕非她所願。
▲ 《偽裝者》劇照,傳聞汪曼春的角色原型源於佘愛珍
佘愛珍沒有選擇回娘家,為了謀生,當過丫頭、做過女工,最終跑去賭場當搖缸女郎。一旦賭徒下注,蔥白細指握住骰盅來回搖晃。搖缸女郎既挑相貌也挑反應能力。
雖無法看到佘愛珍那時的艷絕風姿。卻能從胡蘭成的描述中略知一二:
她眉毛生得極清,一雙眼睛黑如點漆,眼白從來不帶一絲紅筋,真真是像秋水。小時候是圓臉,隨著年紀成長,從她這個人的聰明秀氣與英斷舒發出來的輪廓線條,筆筆分明,可比花氣日影搖動,不能定準,都變得是意思無限。
叱吒賭場的金寶師娘見她美貌伶俐,便收作乾女兒。金寶師娘的丈夫是黑道青幫頭目季雲卿。後者從中牽線,為她與手下保鏢吳四寶結成婚事。吳四寶面目兇惡,做事兇殘,是評書中壞事做盡的大魔頭,據說那時上海的母親常拿吳四寶的名字用來嚇唬小孩。
只要說一聲「吳四寶來了」,再吵鬧的孩子都會立馬安靜。
吳四寶兇惡的面相能令流氓抱頭鼠竄,旁人以為,以佘愛珍這般美貌才情,不會答應。
不曾想佘愛珍只落下句:我就喜歡他這樣的。
寥寥數語,只剩旁人一頭霧水。有人當她是愛慕虛榮,眼紅吳四寶的洋樓豪車;也有人稱讚她把握時勢,一早便看清自己真正需要什麼。
白相人
舊上海曾有句俚語,稱一些遊手好閒的人為「白相人」,大意為在社會上白玩的人。白相人不分男女,這類人精通吃喝嫖賭,衣著乾淨講究,後來也被用來指代流氓。
吳四寶與佘愛珍皆身處其中,行事乖張又堅持著自己的處世原則。
早年吳四寶曾回鄉殺過前妻的情夫,返回滬上時,探長曾為此上門「講斤頭」,並非探尋真相,而是想在交談博弈中博得更高的價錢。起初,佘愛珍願出一萬銀元了事,她的爽脆反令探長生了貪意。又見她是個女人,當場抬價到一萬兩千元。
佘愛珍挑眉,「這就是你們不漂亮了。」她讓吳四寶藏匿一陣,立刻將這筆錢送給苦主,請對方出面指證殺人者並非吳四寶,自此銷案。不僅如此,佘愛珍反過來告那位私自加價的探長敲詐罪,以絕後患。
處事無非待人之道,將善待自己的人妥帖安置,令輕視自己的人付出應有代價。
人到中年,佘愛珍行事比以往低調,不惹事,卻也不怕事。她去護理頭髮,車開到靜安寺路時,聚集了一群英租界巡捕,說是盤查來往行人,要查手槍護照等物件。
▲ 《偽裝者》劇照
一來二往間保鏢與巡捕發生爭執,各開一槍。還有種說法是她手持雙槍帶著手下硬闖英法租界,不辨真偽。
一聲槍響,激起層層浪花,周圍巡捕統統趕來向汽車開槍,現場已然混亂無序,死亡人數大半。玻璃碎片濺了端坐在后座的佘愛珍滿身。
英國巡捕誤認為她已經身亡,停止射擊。汪偽特工總部七十六號的人有所聽聞,林之江領著一隊人馬據說背著機關槍,誓要為大嫂報仇。佘愛珍大喝一聲:「不可開槍,不然亂槍真要打死我了。」
她微微整理額前發,儼然一副大阿姐風範:這不是動打手的事,自有外交可以講。

▲ 《偽裝者》劇照
回了吳公館,此時正是吳佘夫婦鼎盛時刻,藉機來探望的親友不計其數,偌大的吳公館黑壓壓一片。吳四寶急忙點香燭謝祖宗蔭佑,傭人抖擻了下佘愛珍的大衣,沾滿了碎玻璃片,口袋裡甚至有顆子彈。
旁人驚惶失色。經歷一場大難的佘愛珍卻仍神采奕奕,連吃兩碗米飯。
待吃完飯,她穩坐高堂之中,身邊圍了一圈太太小姐,才不慌不忙描繪當時情形,聲音不似平常女子的綿軟,反而又脆又響。說到驚險處,一旁候著的幾位太太小姐瞪圓雙眼攥緊手帕。
處於人生極盛期,無論怎樣的驚險,都有千人傾聽萬人讚嘆。
經此二事,吳四寶也欽佩不已。白相人本不聽婦人所言,唯獨吳四寶事事聽從佘愛珍的意見,只要有進帳即刻去為妻子添置衣裳首飾。
每逢有門生發生爭執,以往吳四寶總是先入為主,聽從先來報的那位,佘愛珍則會仔細盤查事實真相,做出公正評判。再有這樣的事,吳四寶打定主意不出面,只落一句:
你去與師娘說去。
盛極而衰
1941年,吳四寶做四十九歲生日宴,與佘愛珍的生日一起辦,酒席統共幾百桌。
擺酒唱戲足足三天,台上皆是些荀慧生、周信芳等京劇與越劇的頂頂名角兒。
剛三月初,穿著醬色旗袍的佘愛珍立於台下,長身玉立,膚如白玉,唇不點而朱。胸襟前佩戴一朵牡丹花相互輝映,首飾精簡,帶了只璀璨的鑽戒。
見過的人將她比作恣意怒放的春風牡丹:剛開到八分,自然含蓄。
上海人都說戰前的四寶夫婦日子似神仙,「春夏秋冬像個春夏秋冬,過年過節像個過年過節。」但凡上海出現什麼新鮮東西,總是先緊著吳家穿著吃用。
然而,水滿則溢,月盈則虧。
這一年,吳四寶清明時節回南通掃墓,似有感應。心思粗莽之人突然與佘愛珍談起死後同穴之事。告訴她:「回南通上墳,我一輩總不脫班,但後輩怕沒有這樣虔心,我與你百年之後即葬在上海,也為子孫近便。」
一語成讖。不久,吳四寶因搶劫了一輛日本裝載黃金的汽車被捕入獄,佘愛珍怕他在獄中吃虧,出錢上下打點,請日本憲兵吃大餐,花大價錢送名牌香菸、洋酒。
最終在佘愛珍的打點中,吳四寶雖救了回來,不久後卻暴斃身亡,說法紛紜。
葬禮上,幾乎從不流淚的佘愛珍穿一身素服,哭得肝腸寸斷。胡蘭成見她這副模樣反倒記在了心上,這是他對佘愛珍的第一次動心。
佘愛珍悲憤至極,仍不失理智。吳四寶的手下懷疑此乃對手李士群所為,想去報仇,佘愛珍幽幽道:你們若做出事來,師娘就不好做人了。好花讓它自謝。
如她所言,李士群也被毒殺。又有人想為難他的夫人葉吉卿。佘愛珍卻立刻喝止:男子漢大丈夫,豈有向孤兒寡母復仇之理?
佘愛珍常年浸染社會底色,卻也知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1945年,日本投降,惡貫滿盈的七十六號不復存在。作為七十六號警衛隊長李四寶的妻子,佘愛珍被開庭審理。此時她身形清瘦,著玄色香雲紗衣褲,口吻再不復從前般輕快,語速刻意慢而鈍:
我實在只比吳世保識字略為多些,在七十六號里當會計,只是掛個名。吳世保當警衛隊長,只是看守犯人,想來也不至於犯大罪,都是他名氣太大,所以一切事情都推在他頭上。
聽上去既是在為亡夫辯護,與此事毫無關聯,對於七十六號所做之事,自己一無所知。最後,不忘加了句:
請庭上調查,若真有犯罪之事,請庭上槍斃,我絕無怨言。
在這場必死局中,她雖未全身而退,也將罪責摘到最輕。最終,佘愛珍被判刑七年,入獄四年。經人保釋後,飛往香港。
不負胡蘭成的那句:愛珍的美是在性命中洗鍊出來的。
情愁
胡蘭成這一生,光在書中記錄過的女人便有八個,佘愛珍是最後一位。
愛情對胡蘭成或許是場你追我閃、不曾間斷的遊戲,對手輪到佘愛珍,進退之間,遊戲規則掌握在誰手中尚不可知。
當初胡蘭成收到張愛玲的三十萬,立刻逃往日本。香港別後不久,佘愛珍也飛去日本,胡蘭藉機探望她,每周一次。那時還叫她吳太太,這位浪子在佘愛珍面前顯得有些蹩腳,他嘆氣,火車經過鐵橋,我望著河水,曾起自殺之意。
偶爾怯懦更能激起年長女性的同情。佘愛珍自然也懂,頓了會兒,只輕笑道:你不可這樣,我今後還要望你呢。
▲ 《偽裝者》劇照
求婚那日,胡蘭成印象深刻:
她伏在桌上寫信,見了我回過臉來,眯起一隻眼睛,停筆對我一笑,完全是小女孩的頑皮。我就起了不良之心,在客廳里追逐她,好像捉迷藏。
她著實難被收伏。
新婚之時,胡蘭成四十九,經歷過多段感情,佘愛珍五十歲,也看盡世間起伏波瀾,她告訴胡蘭成: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兩人仍舊只當是姊弟罷。
既是頑皮的小女孩,也是洞燭幽微的年長者。她行事繁複,像瓶釀了多年的美酒,帶著果子的清香與玫瑰的芬芳,抿一口,便生出醉意。
婚後,佘愛珍曾回憶從前榮光,胡蘭成不免想到那二百港幣,心中不樂。
當初,張愛玲去溫州待了二十天,見他與范秀美同居,拿出婚書質問他:婚書上的「現世安穩」,這幾年何曾給過安穩?胡蘭成只剩沉默。張愛玲忍著難堪悲拗回了上海,看他境遇窘迫還曾寄一筆錢。
世事熙攘皆為利往,金錢與人性抑或情感,都不曾脫離。
佘愛珍闊綽卻只願給胡蘭成二百港幣,她也並非小氣。遙想當初吳四寶入獄,她曾上下打點,花錢無數,為讓吳四寶的獄中生活多幾分舒適。
金銀無眼,只她拎得清,這錢得為誰花才值得。
面對胡蘭成的過往情史,她歸為「紅眼睛,綠眉毛」,一個都不好惹,只剩當初的溫州小媳婦秀美最良善:「不過她來了,我便走。」
至於愛玲,佘愛珍甚至鼓勵他與張愛玲和好,二人都會寫文章,再般配不過,慫恿胡蘭成邀請她來日本賞櫻。
胡蘭成問,若我真與愛玲和好了呢?佘愛珍狡黠地笑:「那時我就與你撒由那拉!」常年遊蕩花叢的胡蘭成心生不甘,又追問,如此心裡不難受?
佘愛珍只搖頭。
胡蘭成開解自己,中國人向來理性,「愛珍便是連感情都成為理性的乾淨。」
若是被問惱了,佘愛珍吐露過往:
吳四寶在她進門後不久,曾包養歌女馬三媛作外室,這個消息傳到她耳邊,她先是帶著一幫人直接闖進馬三媛的屋子,朝天「砰」地一聲開槍,又用指甲劃傷這歌女的臉。
歌女見狀逃走,吳四寶也親自下跪和她道歉,承諾再無此事,才算終結。
▲ 《偽裝者》劇照
描述的場景頗有幾分血腥,說完後,佘愛珍卻笑著望身邊的胡蘭成:
你說這是我心狠,還是他不義呢。
晚年
佘愛珍晚年在日本開著一家餐館,當地華僑間小有名氣。見過她的人無不嘆一聲,明明已近花甲,在席間談笑風生時,仍風韻猶存。
一次,佘愛珍因小事被當地警察關押半月,胡蘭成去探望的路上感覺面前景象似乎如同雷峰塔搖晃,他在書中總結為「白蛇娘娘被鎮之故」。
待他見到佘愛珍,後者並無一絲身陷囹圄的不堪與窘迫,端坐在鐵柵窗的另一頭,形容談吐與往日無異,恍然間,身前的鐵柵窗似是彩繪殿堂間,她端坐於正中,氣韻一如當年極盛時那般。
胡蘭成暗自嘆道:「她的華麗貴氣天生在骨子裡。這樣的人,不是天所能富貴貧賤她。她自己就是天。」
平常看見女人,無論多平凡,都會設想為是自己的妻。這樣的胡蘭成倒也與佘愛珍相安無事多年。二人還有了個養女「咪咪」,家中掛了幅筆觸橫豁的字畫:
聽天由命。
胡蘭成最終在1981年去世。佘愛珍獨自一人生活在日本,多年未有消息。
▲ 《江湖兒女》劇照,趙濤鑽研過佘愛珍的資料來把握拔槍而出的動作
很多導演都以她為角色原型 ,賈樟柯拍《江湖兒女》時,演員趙濤把握不好拔槍而出的姿態,還是看過佘愛珍的資料才頓悟,她說:
佘愛珍滿足了我對一個江湖女性的想像力,經歷了江湖、戰爭、逃亡、愛情和監獄。
侯孝賢心心念念要拍一部《上海愛珍》,他極為欣賞佘愛珍這樣的女性,「行事風格,簡直是又繁複,又華麗,又大方,又世故。」
1985年,他曾跟隨作家朱天心見過佘愛珍一次,在日本福生市。
那時,佘愛珍已至耄耋之年,胡蘭成也去世了。繁華落盡,傳奇一生的女子回歸到最簡狀態,作家朱天心稱自己的師母仿佛回到「嬰孩時期」,行動間又帶著老人的鈍意。

▲ 佘愛珍與胡蘭成老年
在看到窗外停停飛飛的鴿子,佘愛珍若有所思,仍帶上海口音:
白鴿人,頂勢力。
朱天心和侯孝賢相望,不明意味,還是養女咪咪解釋,這是上海老家的一句俗語,那時誰家興旺時鴿子便集群而居,若是落敗了,鴿子便也飛走了。
終於見到佘愛珍的侯孝賢,告訴朱天文:「今天的一切,謝謝你。」後者回去後寫了一首詩:
我們的事
就是摻入人間的砂礫也不壞金身
把未來還給蒼空
愛惜眼前的光陰如織
人兒如畫
遙想那日離別時刻,福生市上空分明煙霧藹藹,老太太望著天空,突然冒出句:
天要做雪了。
註:圖片源於《偽裝者》劇照
參考資料:
1.山河小歲月《每個男人心裡都住著一個佘愛珍》
2.胡蘭成《今生今世》
3.瀟湘藍《讀書人與白相人,誰折服了誰》
4.李筱懿《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5.朱天文《佘愛珍:我是滾刀板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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