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各類古典音樂比賽、藝術節層出不窮，原本只針對專業人群的活動也開始打破傳統思維和專業限制，變得更加包容，面向普羅大眾。在忙碌的暑期市場中，各地古典音樂教育摩拳擦掌與各類文化課補習班搶奪空間，來自高校一線的音樂專家們，都希望通過這樣親民的平台，做真正的古典音樂專家普及。

在暑假剛開始的7月，中國鄭州國際鋼琴藝術節上，筆者有幸在強大的專家陣容裏見到了當時陪同鋼琴家夫人安娜·馬利科娃來參加活動的，多次參與組織國際多項國際音樂賽事、國際音樂節的，著名音樂活動人彼得·格魯特。

（他從2001年開始，參與或兼任許多國際重大賽事和音樂節總監，如，著名的以色列魯賓斯坦國際鋼琴大賽；愛爾蘭都柏林國際鋼琴大賽；波蘭肖邦國際鋼琴大賽；澳大利亞悉尼國際鋼琴大賽；俄羅斯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瑞士韋爾比爾音樂節；中國第一屆哈爾濱國際音樂比賽等。）

▲今年的中國鄭州國際鋼琴藝術節上，筆者與彼得對談

彼得·格魯特出生於德國埃森的一個音樂世家，曾經是一位傑出的大提琴演奏家，因為音樂的原因走訪世界各國，與中國的緣分更是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的70年代。三十多年前，中國還未對任何國家開放私人旅遊簽證，他在香港短暫停留，出於對中國文化的崇拜，他在香港拿到了可以停留中國的三日臨時簽證。相比三十多年前的好奇與吃驚，彼得對如今中國的高速發展，以及中國古典音樂教育民間活動的百花齊放，同樣感到震驚與欣喜。

相比堅守著自己古典音樂文化傳統的歐洲，在如今的亞洲，傳統文明與西方文明兼收並蓄，古典音樂作為“素質教育”的典型，本土化的同時，彼得也希望大家能夠追蹤溯源，更好地理解和應用比賽，有機會聽到真正正確的古典音樂。

（以下筆者簡稱“周”，彼得·格魯特簡稱“彼得”）

Part 1

古典音樂比賽的選擇

周：音樂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既然是藝術不是“奧林匹克”，那為什麼會有比賽呢？世界上還有這麼多的比賽！

彼得：現在世界各地都有各種專業的業餘的古典音樂比賽。比賽(主要指國際重大賽事）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為了紀念偉大藝術家的比賽；出於慈善角度的比賽；以及帶有政治色彩和經濟目的的比賽。比賽實在是很多，我舉幾個典型的例子吧，當然不能包括全部。

1）為了紀念藝術家的比賽

如意大利的為了紀念偉大的音樂家布索尼，由同樣偉大的意大利鋼琴家米凱蘭傑利發起創辦的“布索尼國際鋼琴大賽”；為了紀念猶太傳奇鋼琴大師魯賓斯坦的，以色列魯賓斯坦鋼琴大賽；所有人都熟悉的波蘭華沙肖邦國際鋼琴大賽。

2）出於慈善目的的比賽

比如西班牙的桑坦德國際鋼琴大賽；比利時布魯塞爾伊麗莎白女王比賽；加拿大卡爾加裏鋼琴大賽。在西方社會，古典音樂的慈善活動是有歷史和傳統的，因為古典音樂一直與上流社會的社交活動密不可分。曾經對音樂的鑒賞水平，和對音樂事業的投入，也成為上流社會的一種攀比。在滋養了許多優秀音樂家的同時，也確實有許多真正具有專業水平的樂迷，願意在自己死後拿出自己全部的財產，用自己的名字或者自己所在城市地區的名字成立基金會，創立音樂比賽。而如今，西方國家的稅收和慈善捐助掛鉤，這些富豪在捐助古典音樂比賽的同時，通過慈善的目的，也是在合理地把部分稅收轉換成為一件更直接扶植年輕藝術家、更有意義的事情。

3）帶有政治色彩和經濟目的的比賽

眾所周知產生於冷戰期間的俄羅斯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當時因為二戰結束，作為資本主義集團利益代表的美國，與社會主義無產階級代表的蘇維埃政權，一直處於僵局。緊張的世界政治氣氛與軍備競賽的大環境下，骨血裏熱愛藝術的俄羅斯人民，在物資嚴重缺乏的社會看到了因為經濟、信息不能互通，即將爆發的危機。藝術作為一種無國界的精神食糧，是跨越種族與政治，用來促進民間交流的最好方式。於是1958年，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孕育而生，第一屆比賽獲獎的美國人範克萊本很自然成為了美國的國民英雄，不僅僅是他演奏的原因，在那個特定的時代環境下，他贏得比賽的意義遠遠大於音樂本身。而後，他也在自己的家鄉創辦了美國最大的鋼琴國際賽事。

在80年代之後產生的日本濱松國際鋼琴大賽，韓國首爾國際音樂大賽，還有現在中國的哈爾濱國際音樂大賽、中國音樂大賽等等，這些比賽更像是國家名片，政府參與扶持比賽，一方面可以證明國家實力，另一方面是給本國的音樂學生交流學習的機會。

周：這麼多的國際比賽，該如何選擇呢？

彼得：選手要清楚自己的定位，為什麼要參加比賽，自己的水平在什麼檔次。

首先 要知道這個比賽的主辦方是誰，比賽的歷史背景。比如肖邦國際大賽，第一屆是1927年，曾經是一個私人主辦的比賽，而今是波蘭政府五年一屆的國際盛會；創辦於1937年的比利時伊麗莎白女王比賽，是一項比利時皇家賽事；始於1963年的英國利茲國際鋼琴大賽由私人的基金會承辦。對於想成為職業演奏家的選手，這些歷史背景，還有比賽獲獎者的演奏情況，以及他們後來職業的發展也是要略有了解。比賽歷史獲獎選手的演奏風格可以體現出這些比賽的音樂品味，通過比賽得來的職業發展當然具有偶然性，但是也能說明一些問題。

其次 就是要看這些比賽網頁上比賽章程公示的時間，一般國際專業賽事公示的時間必須在10個月左右，准備一套三輪到四輪的國際比賽的曲目，需要至少一年的准備周期，每一屆比賽的章程都是有所調整，所以組委會需要給選手足夠的准備時間。再來就是比賽章程是否具體，比如每一輪曲目的時長，要具體到分鐘，如果曲目上有時期和種類的具體要求，就要在章程中體現明確。當然章程中也需要提前10個月左右的時間，提前公示比賽評委的陣容，這樣一來是明確比賽的公平公正，二來選手可以從比賽評委中清楚得知道這個比賽適不適合自己參加。我例舉一個我自己參與過也最清楚的例子，今年的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章程和評委公示的時間一直一拖再拖，最後在今年3月才最後定下來完整的比賽制度，所以今年的組織、選手准備和比賽現場各方面都表現出來一些不盡如人意的方面。

最後 就是要看最後一輪比賽中是否有協奏曲的安排，幫助協奏的樂團是哪一個，指揮是誰，比賽過後組委會是否可以幫助簽約更多的演出，都是很值得選手考量比賽價值的地方。

Part 2

古典音樂比賽的准備

周：您參與組織籌劃了這麼多比賽，在賽前選手們該怎麼准備比賽呢？

彼得：我覺得准備比賽是一個比上台演奏更重要的過程。在選擇比賽的過程中選手首先要明確自己參加比賽的曲目安排，他們需要跟自己的老師提前一年討論曲目，參考以往比賽中的曲目選擇是很重要的，因為不是所有的曲目都適合比賽，也不是所有適合比賽的曲目都適合自己在比賽中演奏。

比如說幾乎所有比賽都會要求選手演奏古典時期的奏鳴曲，那麼貝多芬的中期作品中的op.31之3，或者其他一些中期作品，就好過演奏“月光”、“熱情”這些評委耳熟，而且他們一聽就開始認真糾錯的作品。在協奏曲的選擇上也是要避開一些特別冗長的作品，一般最後一輪在與樂團的演出前排練只有一次，而且一般只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如果選手選擇曲目，比如《勃拉姆斯的第二鋼琴協奏曲》，演奏時長就要45分鐘左右們，那與指揮和樂團溝通的時間只剩下10分鐘左右，許多曲目中的細節都無法在排練中好好磨合，上台正式演奏時一定會暴露出許多問題。

選手在明確了自己每一輪的曲目後，就要開始著手准備，既然決定要參加比賽，就要准備好所有的曲目再報名，不能心存僥幸，以為自己不能進入決賽，就隨便准備一下協奏曲。我在許多比賽中見到過很多這樣的選手，有些選手到了最後一輪棄權了，或者懷著僥幸只准備了一輪比賽，但是進入了第二輪，彈了幾個音彈不下去放棄了。比賽是自己亮相國際舞台的機會，參與了就要打有准備的仗，不要有任何得失心，既然彈就要給評委和觀眾都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不要因為自己准備不足浪費了大家的時間。當然比賽存在組委會租場館和各項人工開支的問題，對自己參與比賽的行為負責，也是在對主辦單位負責。對於評委來說，記住一個好的演奏者很容易，記住一個忘譜或者賽場表現不佳的演奏者更加容易，一般來說評委不僅僅只在一個比賽擔任評委，一次簡單的過招，很有可能變成未來的刻板印象，所以你們中國人說的“功在平時”，准備比賽期間的練習中，選手們應該絕對的認真、仔細、嚴格、努力。

周：比賽期間選手應該注意些什麼呢？

彼得：在明確了自己比賽日期之後，我建議參賽選手能夠提早一到兩天到達比賽地，一來是適應當地的時差，二來是熟悉比賽場地周圍的環境。因為在比賽開始之後，空氣都是緊張的，所以選手需要提前做好迎戰的心理准備。

其次在比賽期間不要過度練習，過度的練習只會加劇自己比賽時的緊張情緒，這種時候每一個人都會緊張，所以這時候更要有平常心，功在平時，比賽前曲目應該已經完全准備好了，所以適量的練習和活動手指就可以了。剩下的時間應該多休息，吃好、睡好，再有時間就應該去賽場，聽一聽一起參加比賽的選手的演奏，這是一種自我定位，同時也是學習。當然比賽期間也是一種很好的與外界社交的機會，尤其國際比賽期間會有許多知名的經紀人、樂評人、音樂家來看比賽，選手不僅在舞台上要展現自己演奏的魅力，在台下更是可以結識一些對未來職業發展有幫助的夥伴。

周：我們都知道上台演奏是很難的事，尤其是比賽時候的舞台表現，您怎麼看？

彼得：實際音樂會的演奏和比賽中的演奏，其實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比賽中的演奏為什麼緊張，因為比賽是異常嚴格的，選手要准確表現作品的風貌，不能過多地做自我表現，又要能讓聽眾留下印象，尤其是每一個評委都有自己對作品的見解。所以比賽時，選手的演奏往往不是要最驚豔的，但是要最平穩和音樂表達最正確的。我們經常說，如果一個人能夠克服比賽時候的演奏壓力，那麼當他實際成為了職業演奏家，他會做得非常好。當然上台演奏也有一些禁忌，比如說許多作品有反複的部分，像巴赫的一些組曲中的舞曲因為結構的原因是可以做合理反複的，但是古典主義的奏鳴曲或者浪漫主義時期的作品，這些反複就不建議選手做了。比賽的時長上也是要注意的，如果組委會要求的時長是45分鐘，那演奏40分鐘一定是好過46分鐘。

對於女性參賽選手，尤其是亞洲的女性選手，我必須要多說幾句。在比賽中女選手著裝的選擇遠多過男選手，所以在比賽中許多女選手就把賽場當成了服裝秀場，把平時沒有機會穿的禮服一一展示。比賽的參賽選手那麼多，評委每一天每一輪都會見到不同的選手，尤其是國際比賽的賽場，評委一般都在二樓很高的地方，他們是看不清選手的臉的，所以經常他們辨認選手是依靠選手頭發的顏色，發型，裙子的顏色，這些有標志性的東西。所以女選手相比男選手有了一個天然的參加比賽的優勢，一個有辨識度的穿著是錦上添花的事情，我建議女選手們可以在每一輪比賽中都固定自己的著裝、發型。

Part 3

古典音樂比賽的意義

周：談了這麼多比賽的細節，您覺得比賽對於大多數人的意義是什麼呢？

彼得：許多音樂家的事業是開始於比賽獲獎，但是在他們中的許多人在獲獎之前其實就已經是成熟的音樂家，比賽獲獎只是他們職業生涯的一個轉折點，是他們成功之前的“發表會”。比如說我們都知道的這兩年很紅的上一屆肖邦比賽第一名趙成珍，他其實在肖邦之前四年就獲得過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的第三名了。比賽具有許多的偶然性，有些人是這個比賽的選手，但到了另外一個比賽連入圍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比賽的結果不具有特別的意義。比賽不是衡量音樂價值、音樂家素質的絕對標准。

▲肖賽上的趙成珍

大多數人，尤其是參與業餘比賽的選手，能通過音樂比賽的舞台得到珍貴的上台機會，得到一個認真專注准備一整套曲目的機會，不僅能鍛煉膽量，也積攢了曲目量。這對於學習音樂的任何演奏者來說，都是比“考試”、“考級”更有意義的階段性成長。

▲彼得給16歲的趙成珍頒獎

周：成功很難，成名很難。成功需要努力，成名需要機遇。請您給現在年輕的音樂演奏者一些建議吧？

彼得：我聽到許多年輕的演奏家經常抱怨自己目前的職業生涯，首先不要用自己事業的發展與所謂“成功”的同行做比較，因為藝術的“成功”定義，任何時代我們都無法真正定義。如果回看歷史，薩列裏與莫紮特；舒曼與李斯特，千萬不要自己給自己下定義。我一直認為，尤其是演奏行業，機會總是給准備好的人。演奏家這個職業，每年60-100多場的音樂會，你需要強大的曲目量，你需要一直在旅途中學習新的曲目，你需要溫故知新舊的曲目。舞台上的獨奏表現，與其他音樂家合作時的各方面素質體現，都來自學琴第一天就開始的積累。所以我總說，也許演奏家是世界上最難、最殘忍、最不好的職業！

想成為一個成功的職業演奏家，首先你要已經是一個好的鋼琴家，好的音樂家，也許你可以開始思考這件事；如果你有良好的身體素質，運動員一樣的耐力，哲學家一般忍耐孤獨的智慧，那你還需要有一個特別會經營生意的經理人來幫助你走到台前去，讓觀眾有機會聽到你的演奏，讓大眾知道你的名字。這些都太偶然了。

比賽具有功利性，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比賽的成績只是一時的，有多少被比賽淹沒的演奏者，又有多少真正能被比賽成就的演奏家？但是追求藝術真諦的心可以是永恒的，能被歷史記住、鐫刻、回望。這也是歷史長河中那些被我們銘記在心的藝術家一直苦苦探索、追求、堅持的事情。

作者簡介

周笑揚

橄欖鋼琴課堂特邀作者

鋼琴演奏在讀博士

用文字傳播音樂現象，用音樂傳遞生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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