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轉載自橄欖旗下公眾號

西貝柳斯《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這部悲壯雄渾、壯麗蕭瑟的傑作，如今早已成為小提琴文獻中的至高瑰寶。

你知道嗎？它還有一個神秘的“原始版”，直到九十年代初才被允許由卡瓦克斯錄制，但始終沒有任何現場演奏的視頻流出。

不久前，我偶然發現小提琴家Ilya Gringolts演奏這部協奏曲的“原始版”實況錄像，借此契機與大家探討這部驚世之作。

西貝柳斯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

原始版-1903/1904

Sibelius Violin Concerto-Original Version

Violin: Ilya Gringolts

Conductor: Okko Kamu

Lahti Symphony Orchestra

1904年2月，這部小提琴協奏曲的“原始版”在赫爾辛基首演，並不成功。於是，西貝柳斯作了簡化修改，成為了今天我們常聽到的這個版本。

“原始版”對演奏家的技術十分苛刻，許多艱險華麗的樂段如今已經被刪去，一些精彩的構思也被簡化了.

01

>>> 他無法掙脫這些絕美的旋律<<<

“我一直想寫部小提琴協奏曲！“1899年秋，西貝柳斯心懷悸動地寫信告訴友人。

在譜《芬蘭頌》時，西貝柳斯腦海中隱約浮出幾段美到戰栗的樂句。這些旋律不斷在他的夢中繚繞糾纏，催促著他動筆。

一趟意大利之旅，促成了偉大的《第二交響曲》誕生。同時，他也在謹慎地勾勒著這部即將破殼的小提琴傑作。

1903年末，西貝柳斯已經完成了《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的前兩個樂章。次年初，他的創作已進入如癡如狂的狀態。

他失眠，酗酒，樂思泉湧。他把自己囚禁在一個瑰麗奇幻的夢魘中，晝夜不歇地在小提琴上試驗。

他的妻子在寫給卡佩蘭男爵的信中描述：“他腦中層出不窮的樂思令他眩暈.他無法掙脫這些絕美的旋律！”

這部協奏曲的“原始版”實在是太難演奏了！作曲家在其中傾注了他對小提琴所有的崇拜與執念。

那些艱深苛刻的段落，令擔任小提琴獨奏的Viktor Nováček，從排練起便表現了出力不從心。

1904年2月8日，西貝柳斯親自指揮，辛酸地見證了這部傑作並不成功的首演。隨之而來的是樂評界的一片唏噓。

▲ “原始版”的首演者Viktor Nováček

02

>>> 驚世之作 or 妥協之作<<<

▲ 年輕的西貝柳斯，抱著心愛的小提琴

在受到同樣具有“交響性”的勃拉姆斯《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啟發後，西貝柳斯開始著手修改“原始版”。

1905年春天，Karel Haliř在理查.施特勞斯執棒下，與柏林愛樂樂團首演了如今我們常聽到的這個“1905版”。

▲ “修改版”的首演者Karel Haliř

盡管當時理查·施特勞斯和約·阿希姆，分別對這部作品的樂隊和小提琴聲部頗有微詞，但它的確開始受人矚目了。

1935年，它首次被錄制。海菲茲那風馳電掣、冰火交織的演繹令其名滿天下。那凝結了山穀與風暴的史詩氣魄令人聞之肅然！

（其實這首協奏曲真正的首錄，是海菲茲在1934年平安夜與斯托科夫斯基合作錄制的，但由於海菲茲不滿意，當時沒有發行。）

Violin: Jascha Heifetz

Conductor: Thomas Beecham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但是，這部協奏曲創作始末的見證者，西貝柳斯的妻子Aino認為“原始版”才是真正的傑作！

她表示，西貝柳斯當時是迫於無奈才做了修改。原作技巧太過艱深了，能駕馭它的演奏家很少，簡化後才能擴大傳播度。

這部被束之高閣的“原始版”直到1991年才得到西貝柳斯家族的允許，由卡瓦克斯公演並錄制唱片。

Violin: Leonidas Kavakos

Conductor: Osmo Vänskä

Lahti Symphony Orchestra

卡瓦克斯的這版現場錄音，是目前“原始版”唯一被錄制發行的版本，讓人們得以傾聽這塵封多年的驚豔。

西貝柳斯家族對“原始版”態度非常謹慎，很少允許公演，不夠優秀的演奏家勢必會辱沒它驚人的輝煌。

目前，除了開頭視頻中的Ilya Gringolts外，現場演奏過它的還有文格洛夫。下面是他演奏“原始版”第三樂章開頭部分的視頻，技巧之精湛令人歎服。

Maxim Vengerov live in rehearsal

Conductor: Christoph Eschenbach

Orchestre de Paris, October 5th, 2016

03

>>> 小提琴，一生的摯愛與遺憾<<<

西貝柳斯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夠成為一位小提琴獨奏家。很遺憾 ，他起步實在太晚，14歲才開始跟隨當地的一位軍樂手學琴。

讀書期間，他常常丟下功課，帶著小提琴在廣袤的北歐森林中傾聽大自然的神秘聲響，這也是他音樂靈感的永恒源泉。

▲ 西貝柳斯與姐姐、弟弟組成三重奏

據說，西貝柳斯曾公開演奏過門德爾松《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大衛·費迪南《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以及維尼亞夫斯基的小品。

再後來，他遇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伯樂與摯友，鋼琴大師布索尼，他們合作演繹過一些室內樂作品。

但觀眾普遍認為，西貝柳斯的小提琴演奏水平太平庸了。

▲ 西貝柳斯與布索尼

西貝柳斯在作曲事業前景光明之際，他意識到自己只能以另一種方式彌補缺憾：創作一部名垂青史的小提琴傑作。

在《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問世二十多年後，西貝柳斯試圖再創作一部小提琴協奏曲，可惜至死未能如願。

有人委托他分別為鋼琴、大提琴創作協奏曲，但西貝柳斯並沒有答應。這部小提琴最終成為了他在協奏曲領域的“獨生子”。

▲ 西貝柳斯原計劃將此作題獻給Willy Burmester

▲ 後來他將此曲題獻給了Franz von Vecsey

04

>>> 他到底做了哪些修改？<<<

1.刪了超棒的第二段華彩

▲ 首樂章第二段華彩譜面

▲ 卡瓦克斯演奏這段華彩

西貝柳斯在“原始版”中加入了兩段絢麗艱深的華彩樂段，第一段華彩與整個樂章的結構骨肉凝結，小提琴獨自承擔了展開部，以第一主題為展開素材，以悲厲疾呼之勢傾吐內心的渴求與絕望。

被刪去的第二段華彩，原本置於再現部與尾聲之間，以第二主題的變形為素材。雖然它與整體結構關系並不緊密，但絕對是作曲家最觸及靈魂的樂段！

這段難度極高的華彩通常被稱作“巴赫風格華彩”，西貝柳斯充分發揮了小提琴複調演奏的技法。孤傲剛毅的旋律，巧妙地在高低音無隙交疊，形成如影隨形的呐喊，小提琴仿佛在痛苦中劇烈燃燒！

2.讓獨奏小提琴聲部更突出

從整體聽覺感受上來說，“原始版”更像是一部為小提琴和管弦樂隊而作的交響曲。盡管它的技巧更繁複華麗，但許多炫技段落都被悶雷般厚重磅礴的樂隊聲部繚繞覆裹著。

在多處樂隊齊奏的段落裏，獨奏小提琴以疾速琶音，身輕如燕地穿梭於管弦樂的滔天巨浪之間。和埃爾加的小提琴協奏曲、布索尼的鋼琴協奏曲一樣，讓獨奏家“出力不討好”的協奏曲偉大但注定冷門。

修改後的版本，討巧地將獨奏小提琴與管弦樂隊剝離開來，形成了更具戲劇沖擊力的“抗衡關系”。小提琴施展輝煌技巧時，樂隊只用大管、低音提琴、定音鼓等樂器烘托陰沉寥廓的不安氛圍。獨奏停歇時，樂隊釋放出驚濤拍岸般的震撼能量！

3.首樂章主題間的過渡

▲ 西貝柳斯青年時代的肖像

聽過“原始版”的人，對它普遍的評價是：內容實在太豐富了！有的人認為盡管這些樂思很精彩，但沒有節制的堆砌會貶損作品的結構美感。但在我看來，這樣相對松散、自由的呈現正是西貝柳斯的獨特魅力。

在“原始版”第一樂章的呈示部中，第一與第二主題的過渡，是由小提琴一段高難度的演奏配合大管、中提琴、大提琴主導的。而在修改版中，刪去了小提琴部分，由樂隊簡潔陳述。

再現部中，小提琴演奏演奏第一主題時，樂隊低沉地奏出一個激進的動機，隨後獨奏小提琴與樂隊氣勢高昂地發展了這個動機，大管和單簧管引出第二主題，小提琴接過主題先輕聲詠歎了一遍，再以高亢的雙音奏出。

修改後的版本中，刪去了這段樂隊動機，以一段恢弘蕭瑟的齊奏作為過渡。小提琴直接以雙音奏出第二主題。第二主題也沒有再繼續發展變形了，略去第二段華彩直奔尾聲。

4.第二樂章複調段落

1904年的“原始版”首演後，盡管整體反響不佳，但當時挑剔的樂評人無一例外地對第二樂章表示滿意，因此西貝柳斯對第二樂章修改較少。

開始由小提琴一段漫長的G弦演奏，吟唱出如黑夜中靜默凝望星空般的聖詠。管弦樂強勢地打斷了這段沉思，從沉吟低吼發展為山洪迸發般的宣泄。這時，小提琴在危機四伏的氣氛中奏出一段複調，充滿掙紮、悲憤、驚惶與悸動。

這段情緒複雜的旋律在我看來簡直是神來之筆！此處兩個版本有所不同，“原始版”以雙音顫音奏出，對左手指頭的獨立性和協調性都是極大的考驗，右手弓子很難奏出鮮明的強弱變化。修改後這段沒有顫音，由雙音奏出兩個節拍不同的旋律，情感表現力更充沛。

5.首樂章主題間的過渡

在“原始版”中，你可以真切感受到西貝柳斯對小提琴執拗、單純的愛，恨不得用小提琴把樂曲的每個縫隙都填滿！

第三樂章，第一主題是一個滯重卻具有奔跑感的粗獷節奏，第二主題則是一個更加熱烈奔放的舞蹈節奏。在修改後的版本中，兩個主題間的過渡是非常直接地由樂隊引出的。

在“原始版”中，第一主題呈示之後，小提琴有一段帶有泛音、滑奏、左手撥弦、快速琶音的炫技樂段，引導樂隊奏出一段短暫的、溫暖如春的旋律。接著重複了一遍第一主題後，才由樂隊引出第二主題。

獨奏小提琴對第二主題的呈示方式也不同。在“原始版”中，小提琴沒有直接呈現第二主題，而是以顫音和泛音翱翔在樂隊沉重的舞蹈節奏之上。

05

>>> 十二部值得聆聽的版本<<<

“原始版”的錄音目前只有卡瓦克斯的，但“1905版”的優秀錄音非常多，在此分享12個我個人比較喜歡的錄音：

1. Camilla Wicks

卡蜜拉·威克斯1952年2月錄制的西貝柳斯《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被廣泛愛樂人士視為此曲的最佳版本！

1946年，威克斯在小提琴大師弗蘭切斯卡蒂的力薦下，在卡內基大廳演繹此曲，她那精湛技琴和恢弘氣概，立刻引發轟動！

西貝柳斯有一次在廣播中聽到她演奏此曲，盛情邀請她去家中面談，談到這首曲子的演奏方式時，西貝柳斯激動說道：就該這樣拉！

2. Jascha Heifetz

談到這首小提琴協奏曲，海菲茲的演奏是不得不提的，尤其是他1959年與芝加哥交響樂團錄制的這個版本。

在技術層面，海菲茲毫無疑問是無可挑剔的完美，他的演奏如驚濤駭浪間孤傲飛翔的雄鷹，任何技巧艱深的樂段在他弓弦之下都顯得遊刃有餘。

盡管海菲茲曾親自向西貝柳斯討教過這部作品的演奏方式，但他仍堅持將鮮明的個人風格淩駕於作曲家之上。

在他的演奏中，我們更多的是對他精湛技藝的歎服。如果你簡單對比一下他和內弗演奏的第三樂章，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他們在展現北歐舞蹈節奏上的差異。

3. Ginette Neveu

1945年11月，內弗與愛樂樂團錄制的這版，以遠古史詩般的氣魄，描繪了凜冽而廣袤的北歐大陸，蒼勁、雄厚、堅實、稍緩。

這部艱深的作品在內弗紮實的演奏下洪亮飽滿，深情動人。第二樂章的複調樂段處理得清晰利落，第三樂章在G弦上奏出的主題頓挫有力，粗獷豪邁的舞蹈節奏和滯重感完美融合。

內弗的弓弦間仿佛湧動著冰川與海洋的磅礴力量。據說，西貝柳斯本人聽過並且認可她的詮釋。

4. Christian Ferras

六十年代，費拉斯與卡拉揚執棒的柏林愛樂樂團，錄制了數首經典的協奏曲，其中這首《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好評如潮。

費拉斯的這首錄音，音質非常清晰，他的對樂句的劃分也非常有個人魅力，複調樂段肌理分明。他的發音並不像內弗那樣濃密醇厚，也不像海菲茲那樣淩厲，給人一種強烈的傾訴感。

卡拉揚指揮的樂隊聲部是這張唱片的另一大亮點，每一句的起承轉合都恰到好處地引出下一段情緒的變化，第三樂章開始處的節奏奔湧著激蕩人心的力量。

5. Ida Haendel

韓黛爾曾師從弗萊什，是內弗的同門師妹。她和威克斯生於同年，今年都91歲了，兩位老太太至今還健在。

她於五十年代、七十年代都錄制過西貝柳斯《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後來還與拉特留下過一個實況演奏的錄像。在此推薦的是她和捷克愛樂樂團合作的錄音。

韓黛爾是我非常喜歡的演奏家，她有著那個時代女性小提琴的特點——不矯情。每一句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從幽暗微弱的低吟到熾熱如火的嘶吼，都展現出了崇高、不屈的人格。

6. David Oistrakh

奧伊斯特拉赫與奧曼迪合作的這版《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可以說是非常激動人心的演繹了！

堅實而富有雄性魅力的琴聲中，充分展現出了作品中的史詩性和英雄主義情懷，琴聲悲愴雄渾，穿透力十足，釋放出的巨大的能量令人心生敬畏。

順便想說一句，很可惜俄羅斯小提琴學派的另一位巨匠科崗，目前還未有這部作品的錄音被發現。

7. Anne-Sophie Mutter

我可能會更想推薦麗莎•巴蒂婭什維莉的錄音，但想想，如果不提一下穆特或穆洛娃的錄音，估計會被一些讀者罵。

大穆小穆錄制的西貝柳斯《d小調協奏曲》是許多人初聽這部作品時會選擇的版本，相比之下我可能更喜歡穆特的一些。

不再受卡拉揚約束的穆特，總顯得有些矯情和隨性，不過在這股“矯情”用在這首協奏曲上卻別有一番風味。

8. Sergey Khachatryan

西貝柳斯的小提琴協奏曲，一定要拉得非常剛健威猛、粗獷豪邁麼？亞美尼亞小提琴家謝爾蓋·哈恰圖良的演奏會讓你發現這部作品的另一種詮釋方式（他與作曲家哈恰圖良沒有親屬關系）。

2000年，15歲的他以出眾的琴技奪得了當年的西貝柳斯小提琴大賽冠軍，隨後他又問鼎了伊麗莎白女王小提琴大賽。在我看來，他是年輕一代小提琴家中真正的大師級演奏家，他對貝多芬、勃拉姆斯、肖斯塔科維奇等作曲家的詮釋都是極佳的！

這張唱片錄制於2003年，當時他18歲。這時一個罕見的風格“陰柔”的西貝柳斯小協，每一個音都極盡雕琢，細膩得不可思議，卻一點也不會顯得矯揉造作。

9. Sayaka Shoji

提起日本小提琴女傑，大多數人對諏訪內晶子、美島莉十分熟悉，對莊司紗矢香略感陌生，她的唱片在國內很少見，似乎也沒來中國演出過。

1999年，16歲的莊司紗矢香奪得了帕格尼尼大賽金獎，一舉成名。我非常喜歡她演奏的帕格尼尼、西貝柳斯、普羅科菲耶夫的協奏曲。

這張她與特米爾卡諾夫合作的唱片，是我在飛往東京的航班上聽到的，個人覺得她的演繹非常優秀。

10. Maxim Vengerov

文格洛夫絕對算得上西貝柳斯《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最虔誠的演奏者之一了。

他有著國際頂尖的演奏技巧，卻並不想要膚淺地通過這首曲子炫技。他很仔細地琢磨過作曲家原本設定的弓法。

他甘願以“出力不討好”的方式來詮釋這部作品。他對許多樂句的處理方式，是和大多數演奏家截然不同的。

11. Dylana Jenson

美國女小提琴家簡森，她曾師從一代小提琴宗師米爾斯坦。她的名字在中國樂迷中並不算熟悉。

她能找到的唱片和影像資料並不豐富，但這張與奧曼迪合作錄制的唱片確實不可多得的佳作。

12. Tossy Spivakovsky

有兩位小提琴家的名字常被混淆：斯皮瓦科夫、斯皮瓦科夫斯基，今天我們談論的版本是後者的。

斯皮瓦科夫斯基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鬼才”，他對這部小提琴協奏曲的詮釋方式是史無前例的，讀者不妨自己點開音頻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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