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上海音樂學院“漢”四重奏的第二小提琴

她 是“ELA上海友人室內樂社”團長

她 是全國附中第一位專職室內樂教師

她 就是我們今天的主角

吳淑婷

國際著名弦樂雜志《Strad》如是說：

“小提琴演奏家、室內樂老師吳淑婷與其他演奏家之間，具有一種如電流般地神奇默契，甚少聽到有其他的專業組合可以與之媲美。”

編者按：

作為一門極為雅致的音樂體裁，室內樂在中國的普及力度還遠遠不夠，再加上人們對這門藝術本身也存在著諸多誤解和迷思，這便使得原本就難以開展的室內樂普及工作，變得難上加難。近日，小編有幸采訪到上海音樂學院副教授，上海音樂學院國際室內樂中心副主任，上音附中室內樂學科副科長——吳淑婷老師，意在為您揭開室內樂的真正面紗

室內樂知多少？

——重奏vs室內樂

其實很多家長，尤其是初學琴童的家長和孩子們都問過我這個問題。在這裏，我想跟大家分享幾個詞匯。

我們講的重奏，其實在英文裏面是ensemble這個詞，它最早不是英文單詞，而是拉丁文，意為：大家一起演奏。從它的翻譯，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概念所指寬泛，只要是大家在一起演奏的，都能算是ensemble，包括交響樂在內。

而室內樂這個詞指的是chamber music，它的字面意思為：在房間裏演奏音樂，其實之前交響樂也是在房間裏演奏的，但後來隨著編制越來越大，屋內空間無法容納，故形成了在大廳中演奏交響樂的傳統，從而與今天的室內樂區分開來。

在這個過程中，人們也產生了某種共識，即：在房間裏演奏的音樂人數一定不會太多，因此我們便把兩個人以上、十四個人以下的樂隊編制，稱之為室內樂。

"聽“的藝術

我覺得聆聽可以分為兩大部分，一方面是感受室內樂這種音樂體裁的雅致之美以及作曲家融於其中的個人意趣。其二，我們可以從技術層面感受室內樂的形式之美。

直至今日，還有很多人認為主動走進音樂廳欣賞室內樂，是一件奢侈、高端之事。當然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自室內樂誕生之日起，它就與貴族、宮廷、雅致這些詞天然地聯系在一起，“比如王國要起床了，旁邊樂師就會給他演奏起床音樂等等。“

最初的室內樂團就像是國王的私人樂師，有著非常強的功能性，我們熟悉的古典大師海頓的很多音樂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創作出來的。

無獨有偶，在中國也有著類似的情況，一群文人雅士聚在一起談天說地，音樂作為文化沙龍的標配，又怎能在這麼關鍵的時刻缺席呢？而今，時代變了，宮廷、沙龍早已光彩不複，自然的，脫胎於這種環境之下的音樂也就無法再引起我們強烈的共鳴了。

但如果我們能夠把自己想象為其中的一員，或者稍稍走進作曲家的世界，我們就會發現室內樂的世界是有趣而色彩繽紛的，我們可以從中管窺出作曲家的人格，比如海頓在很多作品中，都將自己樂天派的性格標簽融於其中，所以他的室內樂作品中有很多玩笑，比如著名的《“玩笑”弦樂四重奏》等等。

如果聽眾很熟悉和聲、曲式方面的知識，那麼我想在室內樂中，欣賞的角度就非常多了。除了欣賞主奏樂器之外，我們還可以欣賞樂曲的和聲進行以及結構布局等。我們可以跟隨作曲家的腳步，在不同的和聲序進中，感受音樂的起承轉合與喜怒哀樂。對於有更多積累的聽眾來講，我建議他們還可以關注作曲家對樂曲的詮釋問題，我想這種體驗和成就感也是無與倫比的。

最重要的事

作為學生，如果要開始學習室內樂，我要求他們要先做到以下幾件事：其一，在演奏過程中，必須先學會聆聽，聽別人是如何拉、如何彈、如何演奏的。其二，我們還要在聆聽的基礎上，確保自己的順利演奏。通常情況下，能很好兼顧二者的同學非常少。如果強調聽，就無法演奏，反之，如果著重演奏就沒辦法聆聽，所以在我看來，這實際涉及到多角度注意力轉換的問題。

上海友人室內樂社（Ensemble Les Amis Shanghai）攝影：羅維

室內樂的難度正在於除了要關注自己之外，還要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的精力，去聆聽別人是如何演奏的，所以學會聆聽是室內樂學習的第一步。在這之後，我們還要在恰當的時候做出正確反應，比方說我聽見同伴演奏的音正在漸強，那麼為了配合他，我也要漸強，當然配合也需要很多層次，因為有的時候，你需要配合，有的時候，你需要帶領。

如果以上兩步都沒問題了，第三步就是學會讀譜，這是室內樂訓練的第二大關鍵要素。在室內樂演奏中，我們通常需要看總譜，除了關注自身之外，還必須要知道其他聲部在做什麼，這是看總譜的重點。

明確各自任務之後，我們需要對總譜進行分析，比如作曲家是如何構建樂曲的？樂曲通常分為幾個樂章？樂章又分為哪幾段？每一段音樂都講了什麼故事？等等在我看來，音樂分析的深度決定了最終的演繹內容，所以這一步在室內樂的排練過程中是非常重要的。

總譜通常是一塊一塊的，所以它有橫向進行，也有三或四個或更多聲部的縱向進行，我們通常將前者理解為旋律的進行，可能會涉及到從旋律出發，經由助奏、和聲或伴奏，最後回到旋律的過程。

在縱向中，我們需要思考大家一起演奏的是什麼和弦？什麼和聲？要在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可能聽起來很容易，但因為室內樂沒有指揮，所以通常會花很長時間來練習。

室內樂難在哪？

室內樂的難度首先體現在它是一門與人合作的藝術，小到每個人的日常、家庭生活，大至藝術標准上的認同，都需要不停地磨合，而這是所有人都需要面對的問題，無論你是初學者，還是已經非常成熟的演奏家。其次，室內樂的合奏形式也非常豐富，比如鋼琴三重奏、弦樂四重奏組等等。最後，相較於比較靈活的獨奏家以及有著集體合作模式的交響樂團來說，室內樂的特殊性在於它介乎於兩者之間，它的編制不像交響樂隊那麼大，有一定的靈活性，但同時它又是兩個人或更多人的共同演繹，所以需要一定的紀律性。

我覺得作為推廣者，我有兩個身份：

教師+演奏者

當我不斷遊走於教學與演奏之中時，我發現它們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問題

01 作為 教 師

在教學方面，我遇到的難度主要體現在人們對這個學科的不理解，很多時候，人們都會覺得排練室內樂是浪費時間之事，它耽誤了我練習專業技術的時間，可以說這已經成為一個普遍和棘手的現象了。

所以，我有很大一部分精力，都用於跟大家普及室內樂的重要性上了，我要告訴同學們，合奏是非常重要的，這不但是一個保存下來的歷史傳統，同時也是一個音樂家必備的素質，如果不會合奏，將很難走進工作崗位。

而當我們真正走進教學之後，又面臨著如何配合的問題。在大家的時間、專業、老師都不同的情況下，我們要如何配合？比如對一個鋼琴專業的學生來講，他不太了解弦樂器，再加上這兩種樂器本身就存在一些發聲上的矛盾，所以在遇到問題的時候，大家都不願意妥協，最後的結果通常是放棄！

就算兩個同學的專業相同，也還是會涉及到不同的學習方法，以及對音准的不同理解問題。我作為一個室內樂老師，需要把大家的思想統一起來，在眾口難調的情況下，唯有樂譜才是最權威的“指揮官”，無論你是哪個學派，學的是哪種樂器，我們都要嚴格執行譜面上的東西，這是作曲家穿越百年留給我們的東西，所有人都要尊重它。

我當時是在上海音樂學院附中前任校長方蕾教授的支持下，在上音附中開設了室內樂學科，我希望給同學們提供更為多樣的室內樂編制，成立演奏小組，不只拘泥於弦樂四重奏的形式。

我們從巴洛克時期的作品開始學習，因為巴洛克樂團的概念本來就是一個室內樂概念，在演奏過程中，每一個人都輪流擔任主奏，但同時又要承擔助奏或和聲的責任，我發現同學們在接受了這個演奏形式之後，效果是很好的，大家感覺到了合奏的樂趣，所以巴洛克入門課程，在附中一直沿用至今，我們用巴洛克音樂的形式告訴大家，原來室內樂是這樣子的。

02 作 為一個演奏家

作為一個演奏家，我自己有一個當代的室內樂團，其實在演出的過程中，我們遇到的問題和在教育中遇到的問題是完全一樣的。教育直接影響了觀眾的審美品位，兩者間是相輔相成的，比方說從我剛回國那時，就開始在上海交響樂團的周末室內樂音樂會上進行演奏，8年間，從未間斷，幾乎每個月，甚至每個周末都會過去演奏。

上海友人室內樂社（Ensemble Les Amis Shanghai）攝影：羅維

但很尷尬的是，它的聽眾非常少，沒什麼人來聽，後來經過推廣，稍好一些，但依然不可否認這樣一個事實：大家對它的接受度很低，它沒有交響樂的氣勢磅礴、也沒有像歌劇那樣，有著震撼人心的戲劇性，所以要想靠室內樂賺錢，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我們現在的劇院都太大了，室內樂其實不需要那麼大的場地，它可能在一個小房間裏就可以做的非常好了。

除了上述兩個問題之外，我想室內樂還有一個重要問題，即：我們很難形成一個固定組合，大家的可變性還是非常大的。我們在十年前經常講，中國人在與人合作方面，存在著一定的問題。如今，到了80後，很多人都是獨生子女，這使得溝通方面的矛盾更加尖銳，所以我認為合作永遠是這個學科中最大的障礙。如何讓組合固定下來，真正演繹、傳承一個學派的作品，雖是演奏家內部的事情，但我想這件事本身對於培養觀眾來說，也起到了非常大的積極作用，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做這個事情，不過也只是在路上，還沒有形成氣候。

如果說未來有更多人投入到室內樂教學、演奏、推廣的話，我相信在中國，室內樂的學科建設以及演奏水平一定會大幅提升。室內樂真正地教會了我如何傾聽，如何跟別人合作，怎樣把團隊更好地組建起來，如何讓團隊更好發展，所以我想如果有更多人能體會到其中的樂趣，或者感受到它的作用，那麼我相信，室內樂在中國的發展一定會越來越好。

教師vs演奏家 如何平衡？

目前我的狀態，百分之八十都是教學，只有百分之二十留在演奏，五六年前的我，教學和演奏各占一半，後來因為身體原因，沒有辦法再專職演奏了，而且學生越來越多，所以我現在以教學為主。少掉了大量的演奏經驗，我更側重讀譜方面的研習，因而也開設了五線譜課。現在，這是我的首要事務，而閱讀總譜也已經成為我每日的必修課之一。

上海友人室內樂社（Ensemble Les Amis Shanghai）攝影：羅維

作為演奏家，我要把作曲家的精神傳遞給觀眾，如果觀眾的感受跟作曲家本身的期待是符合的話，那麼在我看來，這就是成功的演繹。但我若沒有把這些東西帶出來，那麼這個演繹本身就沒有這麼成功，因為室內樂的演奏與獨奏有不太一樣的地方，獨奏家在舞台上發揮的空間很大，有對曲子選擇的靈活性，也有自己強烈的表現欲望。

上海友人室內樂社（Ensemble Les Amis Shanghai）攝影：羅維

在中國，室內樂演奏更多需要考慮觀眾能否接受的問題，畢竟沒有了炫技手段，我們更需要表達清楚音樂要說的究竟是什麼？我們希望聽眾聽到什麼？這是演奏家需要考慮的首要問題。當然，作為中國的演奏家，我們還要考慮，如何把自己民族的東西融入到演奏裏面，融入到曲目編排裏面，甚至如何把這些東西帶上國際舞台，這也很重要的事情。

承認差距 滿懷希冀

室內樂目前在中國是一個新興、剛起步的學科，無論是教學還是表演方面，都需要更多的人加入我們。其實室內樂在上海還是有很深厚的傳統的，從最早的工部局交響樂團到由俞麗拿老師領銜的、著名的女子四重奏樂團，再到今天的漢四重奏等等。而在北京，也有非常著名的琥珀四重奏，很巧的是，他們的老師是我老師的老師，所以也可以算是同宗吧。目前來說，西安也有很出色的四重奏團。

我之前帶學生去日本參加薩爾茨堡莫紮特國際室內樂比賽的時候，感覺他們的室內樂普及程度比我們要好很多。這個比賽沒有年齡限制，只分為兩個組別，以十八歲為界，很有趣的是，我在觀看比賽的幾天中，看到了很多年齡比較大的參賽者，但他們卻非常敬業，這讓我大為震撼。其實取消年齡界限，對室內樂的普及來講，有著非常積極的作用，我想它們想要傳達給我的概念是：年齡在學習室內樂的過程中，並不是無法逾越的鴻溝，學習、走進室內樂，是一生的修行。

那麼，歐洲的情況就與我們更不相同了，歐洲有好多音樂學院都有室內樂文憑，他們室內樂的普及程度相當高。他們有專門的雜志《室內樂》，如果看過這本雜志，會發現，歐洲室內樂的上演率之高、數目之大、組合之多，是讓我大為震撼的。無不停歇的音樂盛宴，讓我覺得歐洲有意弘揚宮廷時代的室內樂精神，只要有房間，無論何時，大家都可以湊在一起享受音樂。這樣的室內樂氛圍，是我們無法比擬的。但值得欣喜的是，現在有了一幫專門從事室內樂的老師，專門從事室內樂的團體，所以如果中國現在還能有職業的室內樂團、經紀人，穩定的觀眾群體等等，我相信，中國的室內樂道路一定會越來越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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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ona

橄欖教育專欄作者

音樂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