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30
2022

在剛結束不久的歌手2019,第十期作為終極候補歌手登陸節目《歌手》,龔琳娜驚為天人的一曲演繹,以傳統民歌《小河淌水》的神仙吟唱奪冠。
這次奪冠,讓這個曾經備受爭議的歌唱藝術家,再次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並成功又掀起一波熱議。
說到備受爭議,要從讓她爆紅的神曲《忐忑》聊起。當年誰沒有被這首歌震驚過?
俗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神曲《忐忑》的出現,無疑是對普羅大眾的耳朵一次嚴厲的暴擊。長久以來習慣了旋律+歌詞標配的國人的耳朵,對於一首歌曲好壞的評鑒,通常是以是否符合自己的聽覺舒適區,是否好傳唱為標准。
《忐忑》當年現象級的走紅,是兩級分化的走紅,一波大眾極盡群嘲,嘲諷龔琳娜為了走紅不擇手段,嘩眾取寵,甚至把龔琳娜演唱忐忑時的誇張表情用漫畫的方式醜化傳播。
在知乎上,竟然還有質疑龔琳娜到底算不是藝術家的提問?!Excuse me?要知道,在專業音樂行業內,《忐忑》是好評度極高的一首作品。

龔琳娜本人有著極強極深厚的聲樂專業背景,專業級的歌唱比賽參賽獲獎無數。當年在青歌賽上的表現也是可圈可點,形象清純可人。至於為什麼後來演出形象雷人,演唱內容讓大眾匪夷所思,這是在與她的先生作曲家老鑼認識後,二人一起探索實驗音樂後的自然呈現。

龔琳娜和老鑼的這些音樂,是在民樂、西方音樂、現代音樂以及現代藝術觀念的基礎上融合創造了一個全新的音樂風格。僅憑這一點,其音樂價值就是非常可貴的。這是一種非常難得且有誠意的嘗試。而在這些作品中,他們嘗試把人聲完全當成一件樂器來塑造。
樂器一樣的嗓子,音域寬廣,低音的立得住,高音站的穩,能對音量的控制自如,能善於變化音色,龔琳娜的音色柔和時如抽絲,粗獷時像刮鍋。時而鶯歌婉轉,時而殺氣凜冽。氣息充盈穩定,《小河淌水》時的吟唱,《忐忑》時的襯詞,音樂停頓前,看不出她的換氣點。可能只有專業學習過聲樂的人才能明白要達到這樣的境界背後需要下多少苦工。
要知道比起樂器,人的嗓子最接近天然,所以最難控制。因為不可見、不能觸摸、不能分析細部,不能拿出來和同行的比較。練習太頻繁,會疲勞嘶啞,練習一旦走入誤區,會損壞失聲。必須在前人的口傳心授下,反複領悟才有成就。龔琳娜在自己領域內,能像控制樂器一樣控制自己的嗓子,今見梅花綻放,當知歷經苦寒。
這次奪冠的《小河淌水》是一首沒學過音樂知識的人從主觀上就能分辨的一首“好聽”的曲子。而《忐忑》無唱腔的旋律,高跨度的音域,襯詞高密度的高頻率的變化,簡潔的編曲,全靠龔琳娜紮實的演唱基本功把這首歌推高至神曲的地位。
知乎上的Jason Shew對龔琳娜老師的神曲《忐忑》的總結與評價就比較客觀:
1. 編曲元素恰到好處,音樂本身更純粹、更突出,不會被邊邊角角修飾類的東西喧賓奪主。
2. 融合西方與中國古典元素,耳目一新。
3. 戲劇化的演出、認真專業的藝術表演態度。
通常對音樂理論略有了解或者專業學習音樂的人,都不會認同網友對其的惡搞與嘲諷般賜予的“神曲”稱號,這是一支正經的實驗派作品, 都會為龔琳娜這種不落入俗套的藝術創新加分,《忐忑》是一首真神曲。
有趣的是,龔琳娜的先生德國作曲家老鑼,在知乎上專門開了個帖子,給大家科普如何欣賞龔琳娜的音樂。原文回答引用在此:
“ 欣賞歌曲會包含欣賞聲樂、歌詞、作曲、錄音等。我現在就只回答如何欣賞歌手這個問題,所以就只考慮聲樂部分。
對歌手來說最基本的是她的聲樂技巧:即聲音控制力、音准、顫音、爆破音、滑音、速度、高音、低音等。首先,龔琳娜的聲樂技巧無疑是世界一流的。其次,歌手的音質也非常重要,龔琳娜的音質真的是太豐富,世界上沒幾個類似的歌手。接著,評價音樂感並不容易絕對公平,但是如果聽音樂專家說,大多數是認為龔琳娜的音樂感非常好。還有,龔琳娜的創造力也很強,她融合各不同的傳統發聲方法到新的藝術裏,在中國也是獨一無二。另外,龔琳娜的舞台把控力,她的藝術深度,她的正能量,她不停的變化和發展等等。所以,從客觀的角度肯定要欣賞龔琳娜的聲樂,因為太突出。
最後,喜歡不喜歡才是一個主觀的事,我個人從我主觀的角度來說,我並不是喜歡而是愛龔琳娜的音樂,但是這對你們來說並不意外。”
不得不說,幸運如龔琳娜,找到了人生中如此重要的神隊友先生老鑼,互相為對方的音樂事業添磚加瓦,且能到達常人不可觸及的高度。即使曲高和寡,即便有人無法欣賞他們,他們二人互為知音也是其樂融融。何況這些年,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這對伉儷為中國民族音樂做出的實驗創新,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

作為一個音樂人,選擇實驗音樂的道路,就意味著要更多的承受常人的不解與質疑。
幸運的是,龔琳娜和老鑼不是獨自在實驗音樂的道路上瑀瑀前行。
在地球的另一端,90年代初早就有來自圖瓦的女歌手珊蔻(Sainkho Namtchylak) 發表過自己的人聲實驗專輯《Lost Rivers》。其中與專輯同名的歌曲《Lost Rivers》,可以說是驚世駭俗。

互聯網上,珊蔻跟龔琳娜有著一樣的定位——神曲女王。但是,不同於《忐忑》還帶點喜感,關於這首歌聽眾的反應,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評論,大多都是這首歌如何引起人的生理極度不適的。網易雲的評論上,甚至有人用"便秘最佳陪伴"、"喪樂"來形容這首歌。
當然,僅僅從引起生理舒適這一點上來做判斷,《Lost Rivers》確實稱不上是一首“好聽”的歌曲,它甚至勉強能稱得上是“歌曲”,除了珊蔻乾癟嘶吼的人聲,沒有任何傳統音樂該有的元素。如果你把這首歌帶到中國陝西的農村,可能被當地人請去喪禮上哭喪助興。
但珊蔻確實是圖瓦共和國國寶級的女歌手,不光聲樂條件出色,技巧高超,履歷背景也是高的嚇人。

生於1957年的珊蔻,從1989年起,開始跨足歐洲前衛即興樂界,學習更多元化的發聲技巧,並致力挖掘雙聲唱法與其它音樂風格融合的可能性,同年並與蘇聯前衛爵士樂團Tri-O首次合作。之後,珊蔻即以歐洲作為發展重鎮,展開她漫長而精彩的世界巡回演出,並且有機會與各地傑出音樂家/表演團體合作,並先後出版近三十張專輯。音樂之外,珊蔻也參與許多電影、劇場與多媒體演出。
《Lost Rivers》這首人聲實驗作品,傳遞出來的破碎感,與壓抑,就如同這首作品的名稱,迷失的河流,歌名來源於珊蔻對兒時村邊一條乾涸的小河的回憶。這也解釋了這首作品為什麼那麼不配合聽眾?好像珊蔻根本沒考慮聽眾一樣。其實並不是沒考慮,從這首作品的立意上,珊蔻已經精確的考慮過她的作品會跟你既有的生活史產生什麼樣的碰撞,這種碰撞或許恰恰就是她想要的。
很多人在網上質疑像珊蔻和龔琳娜這樣的專業歌者,明明可以好好唱歌,為什麼不好好唱歌?


這個問題特別有趣,我們都知道她們有能力“好好唱歌”,但她們選擇了一條不被大眾理解的方式去歌唱,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激發你揣摩背後的用意與深意。
在我們大眾的理解裏,可能認為只有美好的,熱烈的,喜慶的一切正向事物值得歌唱,但恰恰音樂的功能是傳遞一切能夠傳遞的情緒與表達。苦澀的,甜蜜的,悲哀的,喜悅的,痛苦的,舒適的,深沉的,輕快的,這些都是人類豐富細膩的情感集合,什麼時候我們喪失了對痛苦的包容了呢?什麼時候我們的耳朵只能接受最基本的生理愉悅呢?就好比我們總喜歡吃各種美食,但生病的時候,即使藥再苦,我們也會捏著鼻子咽下去。
珊蔻作為一個世界級的聲音藝術家,試圖在作品中表達這些被我們快要遺忘的感受,試圖喚醒我們忽略的社會問題,這又有什麼問題呢?某種層面上,《Lost Rivers》裏,那種真實的痛苦,是一劑藥,直紮人心。它讓你難受,不適,但它給你帶來更多的思考。
良藥苦口,珊蔻也因為自己前衛實驗的探索,付出了更多的代價。

雖然大部分時間在世界各地流浪,珊蔻從未忘記自己的家鄉,每年她都帶著西方樂手到圖瓦的首都克孜勒(Kyzyl)表演,希望西方樂手認識她的國家、文化與音樂。雖然她是圖瓦文化的最佳代言人,但並非所有圖瓦人都願意擁抱她,一方面因為她打破"女人不得喉唱"傳統禁忌,另一方面許多人認為她長年居住在西方世界,就是背叛自己的國家,擁抱了腐化的西方思想。1997年,她在自己四十歲生日前於莫斯科遭到暴徒攻擊,身受重創,治療了兩星期才出院。之後沉寂了一段時間才繼續演唱創作。
2002年由德國女導演Erika von Moeller執導的紀錄片《Sainkho》正式面世,讓世人對珊蔻的生活有更深層的了解,同年獲家鄉圖瓦頒發"二十世紀圖瓦最具創意成就獎"。
好音樂常有,而“神曲”不常有。
在現世遇到Sainkho和龔琳娜這樣的神曲女王,是我們的幸運。
2018年,珊蔻與囊括世界各地優異音樂人的組合——珊蔻與樂隊Sainkho Kosmos於戰馬音樂節首次登台演出,有別於昔日以個人的形式演出,此次演出珊蔻與認識多年、來自世界各地的傑出音樂家——包括二重奏合作夥伴、現任職美國伯克利音樂學院的Ned Rothenberg;認識超過25年的鼓手/主唱Samm Bennett;即興吉他手Kazuhisa Uchihashi以及貝斯手Peter Scherr,將爵士、世界音樂、實驗聲響、即興與圖瓦傳統民謠等各種元素融合再造,創造出前所未見的音樂現場,深深震撼北京、上海,許多觀眾直言珊蔻的演出是一生必看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