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16
2022
我在自己五月的一篇公號文章裏談論過英國音樂:和德國、奧地利、意大利、法國相比,直到19世紀下半葉,英國都沒有成群結隊的著名音樂家。直到愛德華·埃爾加開始,英國的音樂創作才從荒蕪中冒出群芽出來。與作曲家稀少相對應的,英國的音樂會市場和消費卻十分繁榮,優秀的樂隊比比皆是,以滿足廣大市民音樂消費的需求,這也許對19世紀下半葉英國音樂創作的繁榮起了推動作用。
當下光倫敦五支交響樂團——倫敦交響樂團(LSO,駐場巴比肯中心),1904;BBC交響樂團(BBCSO,駐場巴比肯中心),1930;倫敦愛樂樂團(LPO,駐場皇家節慶音樂廳),1932;愛樂管弦樂團(PO,駐場皇家節慶音樂廳),1945;皇家愛樂樂團(RPO,駐場卡多根音樂廳),1946——就可以傲視全球,加上啟蒙時代管弦樂團、皇家歌劇院管弦樂團、聖馬丁室內樂團,倫敦可以夜夜笙歌,音樂會此起彼伏,提供的優質音樂服務遠超於任何一個國際大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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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響曲的聲音》
王銳 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2年1月出版
《交響曲的聲音》是一本古典音樂入門通識讀物,旨在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大眾普及交響曲的發展歷史、代表人物、樂章結構、樂隊組成、樂器種類等基本常識,並具體提供了包括賞樂禮儀、唱片挑選等在內的欣賞交響曲的基本路徑。
考據嚴謹而又淺顯易懂地向讀者提供了欣賞交響曲、愛上交響曲的基本知識、路徑和曲目,解決了大眾對於交響曲如何聽與如何欣賞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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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倫威爾的清教徒極端統治在1660年結束,亨利·普賽爾那時才幾個月大。查理二世時代開始複活被克倫威爾消滅的英國音樂,到1680年,倫敦音樂生活完全恢複正常,在這樣的背景下,英國的第一位現代音樂巨人普賽爾成了驕子。可惜普賽爾英年早逝(36歲,1695年),直到安妮女王時代(1702—1714)來到倫敦(1712)、喬治一世時代(1714—1727)定居倫敦的德國人韓德爾的出現,才填補了普賽爾缺席的空白,倫敦的音樂生活再度名列前茅。韓德爾在倫敦一直乾到老死(1759),幾乎覆蓋了兩位喬治的46年(喬治二世1727—1760)。韓德爾以其獨步一世、一騎絕塵的才華,獨霸英國樂壇四十餘年。英國人缺少音樂家,在他們眼裏韓德爾就是一位英國作曲家,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沒有倫敦的大眾音樂環境,他偉大的歌劇、清唱劇、管弦樂作品連消費市場都沒有,沒有消費市場哪來如此巨大的創作動力;但全球都把他作為一位英籍德國作曲家來看待,是一位具有國際主義視野、定居倫敦的德國作曲家。他的音樂融合德國的嚴肅、英國的清秀、意大利優美和法國的華麗等元素,簡潔、透明、動聽、雄渾。巴赫也是一位具有國際主義視野的作曲家,可惜音樂實踐的舞台太小,基本上局限在德國諸侯小宮廷和城市教堂、音樂學校之中,而且沒有條件染指場面宏大的歌劇題材。
倫敦音樂生活的豐富和演藝水平的高超,在喬治時代已經奠定,一直延續至今。這絕對不僅僅是書本知識,也是自身的經驗所得。
2002年我第一次去倫敦,英國偉大的歷史學家霍克斯鮑姆的女弟子喬安娜·伯克請我前去泰晤士河南岸中心的皇家節慶音樂廳,觀看庫特·馬祖爾指揮倫敦愛樂樂團演奏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和第六交響曲。當時我編輯了霍氏的十九世紀三部曲《革命的年代》《資本的年代》《帝國的年代》,以及《極端的年代》,這套書現在成了中信出版社的重點產品。伯克本人也將自己《面對面的殺戮》、以及其好友、著名批判法學家科斯塔斯·杜齊納《人權的終結》授權我當時我所在的出版社出版,記得我為《人權的終結》還寫了一篇很好的書評。

倫敦愛樂樂團
這是我第一次現場聽世界著名的交響樂團、指揮、獨奏家演奏。上半場是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演奏者是萊昂斯卡亞(Elisabeth Leonskaja)。如果不是這次緣分,我這一輩子也聽不到兩位的現場演奏。德國的庫特·馬祖爾當時已經75歲,格魯吉亞的Elisabeth Leonskaja57歲。那時的演奏家都不靠臉蛋吃飯,基本是樸實無華、淡泊平凡,用技巧直抵內心的。她和現在兩位出了大名的格魯吉亞演奏家——鋼琴家布尼亞蒂什維利(Khatia Buniatishvili)和小提琴家巴蒂亞什維利(Lisa Batiashvili)——影響相比就默默無聞了。我已經記不太清上半場演出的情形細節了,只記得我沒有太多的激動,也許是聽了太多優秀的版本,覺得現場的聲音有點悶;也許是鋼琴和樂隊似乎在上半場都不太投入,覺得有點沉悶;也許是倒時差,腦子有點犯困,一切都是自己的迷糊。
中場休息期間,我被休息大廳巨大的唱片店所吸引。這是我第一次見過這麼大的唱片店。我買了西蒙·拉圖指揮維也納愛樂演奏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後來他成了我的偶像之一,他的貝多芬交響曲充滿了市民氣息,像是在市政廳廣場演奏一般;也買了阿什肯拉希指揮愛樂管弦樂團演奏的西貝柳斯交響曲全集。
下半場,許多觀眾休息期間喝了冷飲,也許是咽喉受到了刺激,不少人在不斷地咳嗽。大概演奏了第一樂章三四分鐘,馬祖爾做了一個小手勢,樂隊的演奏整齊地戛然而止。他說了幾句客套的幽默話,讓大家盡情地咳嗽,然後重新開始演奏。第六交響曲演奏得很完美的,尤其是第二、第三樂章,把我從時差的困倦中提了上來。為了紀念這場音樂會,我後來專門買了馬祖爾指揮的柴科夫斯基交響樂的大套盒,裏面竟然有Elisabeth Leonskaja演奏的柴可夫斯基三部鋼琴協奏曲和音樂會幻想曲(除了第一,都是稀有演繹的協奏曲)。
音樂會後伯克女士請我在泰晤士河邊的西餐廳吃了海鮮西餐,酒精下肚,精力恢複,但音樂會已經不能再來一遍了。這讓我有了一個經驗:疲憊的時候去聽音樂會有風險。
由於和英國的文化機構有著長年的合作,我後來多次去了倫敦和伯明翰。留下最大的遺憾是我四次去伯明翰,都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聽到伯明翰市立交響樂團的演奏。最可惜的是本來決定去聽俄羅斯小提琴家馬克西姆·範格洛夫的協奏曲演出,英國人的晚飯話多,趕到很現代的伯明翰藝術中心,劇場已經是中場休息,看門老先生讓我在演出大廳門口看了一眼內部場地,我總認為還有機會再來,也就認個購票處和入口,誰知竟然就是永別。在伯明翰沒有留下古典音樂的現場記憶。不過在音樂廳的商店裏買了西蒙·拉圖的不少指揮伯明翰市立交響樂的唱片,其中他指揮的斯特拉文斯基和席曼諾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的作品極為稀有,算是彌補了一些遺憾。2020年伯明翰大學校長戴維·伊斯特伍德先生邀請我去伯明翰大學洽談事務,並事先安排了去聽提納(Mirge Grazinyte Tina)指揮的演出,一位小個子、活力十足的立陶宛女指揮家和女高音,我是在《留聲機》雜志上知道她的。拉脫維亞近來出的大指揮家安德烈斯·尼爾森斯也在這家交響樂團當過指揮。波羅的海三國出的名指揮家不少,最有名的是愛沙尼亞的賈維(Jarvi)家族,尼姆·賈維盛名一時(我在巴黎聽過他一場和巴黎交響樂團合作的馬勒第一),帕沃·賈維如日中天,克裏斯蒂安·賈維蒸蒸日上。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一願望也沒有實現,並且一生也不會再有機會實現,只能在錄音中體驗這支樂隊的演出。最近買了一張Tina指揮伯明翰市立交響樂團演奏俄籍波蘭作家Mieczyslaw Weinberg交響曲的唱片,算是最直接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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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喜歡勃拉姆斯嗎》
《留聲機》(Gramophone) 編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0年6月出版
全球古典音樂權威媒體《留聲機》(GRAMOPHONE)雜志
中國大陸獨家授權,首次呈現——
勃拉姆斯作品經典樂評精選集
30位當代古典音樂大咖
18篇極致評論
50張偉大錄音
講述勃拉姆斯的深邃,宏大,溫暖,沉重,絕望,幻想,憂鬱,激情,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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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倫敦書展中國主賓國,聽了一場主賓國招待的音樂會,因為攝影師需要我後排的位置,把他前排的位置調換給我,弄得許多人以為我成了貴賓。音樂會的曲目很豐富熱鬧,吹拉彈唱,亮點很多,以致沒有太深的印象,但對劇場的狹小入口空間和陡峭的樓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就是低調的卡多根音樂廳,據說音樂家們都喜歡這裏。2019年在那裏聽了一場瑞士蘇黎世音樂廳交響樂團的演出,演奏的是海頓和愛德華·埃爾加的作品。上半場海頓的音樂我沒有印象了,下半場演奏《威儀堂堂》和《謎語變奏曲》時 ,真是雞血滿滿,弄得滿場英國老頭老太非常激動,掀起了強烈的懷舊感。愛德華·埃爾加的音樂對英國人和對我而言的意義大相徑庭。對英國人是帝國最後的輝煌和即將的衰落;對我而言更多的是個人的心情和境遇,很難和維多利亞時代、愛德華七世時代繁華的自得和不祥的預感聯系起來。
2015年去倫敦,正巧碰上瓦西裏·捷傑耶夫告別倫敦交響樂團,他在巴比肯中心連演三場告別音樂會,第一場是巴托克的第一、第二鋼琴協奏曲,全場爆棚。與前一天同樣地方BBC交響樂團的演出形成鮮明對比。BBC上演的海頓交響曲和貝多芬的幾首交響樂作品似乎已經很難讓我興奮。也許白天過於忙碌,神經需要大的刺激才會有所反應。這也讓我有了一個經驗:疲憊的時候千萬不要去聽熟悉、文雅的曲目。

巴比肯中心
第二場是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鳥》《春之祭》。指揮、樂團、觀眾的投入難以言表,從來沒有聽過那麼飽滿的銅管樂和打擊樂,全場似乎要爆炸了,屋頂都要被掀掉了,但一切都又在掌控之中。首席小提琴在《春之祭》的最後一段盡然把弓毛都拉斷了幾根,幾次差點從椅子上彈出來,弄得最後大家都有點瘋狂。第三場沒有時間去看聽,算是遺憾,曲目也忘了。不過後來捷傑耶夫兩次帶隊馬林斯基歌劇院、一次帶隊慕尼黑愛樂樂團到南京演出,劇目滿滿,基本每場去看,報複性地補償了倫敦的缺憾。眾所周知的原因,可能長期要聽不到類似指揮和樂團的演出了,只能靠唱片彌補。
在巴比肯中心除了音樂會的體驗,它的文創店也不錯,有大量倫敦交響樂團、BBC交響樂團的錄音唱片,其中科林·戴維斯、捷傑耶夫的唱片十分珍貴。每次中場休息,都去采購他們兩位以及其他一些著名指揮家的錄音。不知不覺收藏了大量捷傑耶夫指揮馬林斯基交響樂團、倫敦交響樂團的版本。2019年在南京請他簽名時,我只選了封面有他人像的唱片。他告訴我他的這些唱片他多數都不知道,並且說唱片多了一點,手指都簽酸了。這時我發現粗獷的他確實有一對非常柔綿細膩的手。
2017年去阿爾伯特音樂廳聽了馬爾克·明科夫斯基指揮BBC交響樂團的演出。他在BBC逍遙音樂會上演奏了斯特拉文斯基的新古典主義作品——《三樂章交響曲》和《普爾欽奈拉》交響組曲。大師就是大師了,反叛古典就玩現代,現代玩膩了,再玩古典,古典又膩了再回現代。繞來繞去,玩出特色、風格、水准是第一。斯特拉文斯基確實是風格多樣的大才子,可可·夏奈爾確實也不同凡響,但和他在一起確實不幸,成了雜貨店的小老板。法國人明可夫斯基和他的盧浮宮音樂家合唱團一直以演繹巴洛克時代的歌劇和清唱劇著稱,能現場聽他指揮斯特拉文基新古典風格的音樂我想也就此生一次。
2019年去倫敦,在巴比肯中心聽了王羽佳的獨奏音樂會,全是超難度的現代派音樂。全場爆棚。她加了八首encore,我差點以為音樂會分上中下三個半場,差點認為音樂會不會結束了,差點認為這是一場搖滾音樂會,全場的鼓掌和熱情有點失控。她確實是演技大師和控場大師。我收集了她的許多唱片,一直覺得她精力旺盛、很前衛和亢奮。
王羽佳的獨奏音樂會
還是在巴比肯中心聽了芬蘭奧拉莫(Sakari Oromo)指揮BBC交響樂團演奏的馬勒第七交響曲。演奏得確實漂亮,把馬勒對音色的偏好,對聲部層次感的偏好都打開了。我知道目前芬蘭成了盛產指揮家的地方,也有幸在南京聽過薩洛寧(Esa-Pekka Salonen)指揮愛樂樂團演奏穆索爾斯基《展覽會上的圖畫》、拉威爾的《鵝媽媽》。芬蘭和赫爾辛基音樂學院正是神奇的地方。人少天寒,安靜優美,適合大批優秀指揮家的誕生。這是戲說。實際上一流的音樂教育、深厚的音樂文化、完備的基礎設施、缺乏功利主義的勞動形成了完美的音樂生態。大批優秀的指揮家活躍在全球著名的樂團,BBC和愛樂樂團的掌門人被芬蘭人統帥。
最重要的經驗是:在倫敦聽音樂會不要預定,只要你願意付出45-50英鎊買最好的位置。這個價格只是中國同樣座位、同樣等級音樂會的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白天公務忙完了,可以毫無糾結地去聽一場當地“昂貴的”音樂會,性價比一流。幾乎都是高水平,聽眾的耳朵被寵慣壞了。據說漢堡的一流水上音樂廳是為倫敦准備的。藝術家要去倫敦演出必須先過漢堡這一關。也不知道是戲說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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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喜歡柴可夫斯基嗎》
英國《留聲機》 編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1年9月出版
本書收錄了近十多年英國《留聲機》雜志上柴可夫斯基音樂錄音和唱片的評論,有當今世界一流演奏家、評論家的最新演繹和解讀,有柴可夫斯基音樂的最新研究成果,有對過往近百年柴可夫斯基唱片版本的縱覽。從樂譜、演奏、欣賞多個維度,走進這位俄羅斯大作曲家的音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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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倫敦最大的收獲就是能買到唱片的地方多,總能收藏到一些心儀的唱片,尤其是當下演奏的新品。書店的音樂專櫃新書也很多,每次去都是收獲滿滿。這也表明整個倫敦的古典音樂消費十分飽滿。音樂圖書和唱片都化作了和英國各類人士的交流話題,否則和外國人在一起談完了工作就會發呆,吃飯變成了折磨。更重要的是化作和《留聲機》雜志深入的洽談和成功的合作。雜志社主編卡林福德(Martin Cullingford)一直以為我來自一家音樂出版社,是一位專業的音樂編輯,要求我和他為合作的項目一人寫一篇序言。我的序言又長又深,像一首布魯克納的交響曲,他的序言很短,像一首門德爾松的無詞歌。現在每期《留聲機》雜志成了我了解當下古典音樂演繹狀況的惟一紐帶。
倫敦給我的音樂體驗都是一過性的、稀有的。人生無常,沒有想到倫敦的音樂記憶就這樣到此為止,戛然結束了。所以匆忙記上一些,以免不久完全遺失到無意識中。不過每當我整理唱片和圖書時候,會發現其中不少和英國、倫敦緊密相關,我會在這些記憶浮現時不斷添油加醋,一直到它們成為想象和象征的世界。
文 末 福 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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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 部分圖片來源於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