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簡牘之西域往事：公主琵琶幽怨多

文物簡介

木簡一枚（出土編號：S ⅡT0214③:19），1990年出土於敦煌懸泉置遺址。長22.9、寬1.05、厚0.2厘米。木簡完整，簡上文字漫漶，現認讀較難。仔細辨認識知，此簡文作“■右烏孫公主女少夫送質子馬一匹牡”。其中“烏孫公主女少夫”或為武帝時和親烏孫的細君公主與岑陬軍須靡所生之女——少夫。史籍中有關少夫的記載僅有《漢書》載“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少夫。公主死，漢複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為公主，妻岑陬”。對於少夫的生卒年，及其生平再無只言片語，現據懸泉漢簡記載可推知，細君之女少夫長大成人後，或嫁西域某國。由“送質子”知，和其母親細君公主、解憂公主一樣，少夫一直活躍在西域。該簡文彌補了史料中對少夫記載的不足，為研究西漢時期的和親政策以及烏孫史提供了第一手資料，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現藏甘肅簡牘博物館。

此簡原是簡冊中最左邊一枚簡，屬於右類標題簡。簡最上端的墨塗為標題符號；右，指簡冊右邊所記錄的內容；簡文標點作“右烏孫公主女少夫送質子，馬一匹牡。”意思為：右邊記載為烏孫公主之女少夫送質子牡馬一匹。

閱“牘”延伸

古從軍行

<唐>李頎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

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雲萬裏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

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

聞道玉門猶被遮，應將性命逐輕車。

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

很多人會以為“琵琶幽怨多”的公主是最擅長彈琵琶的昭君，這是因為“昭君出塞”的故事成為一段千古佳話，在歷史的洪流中熠熠生輝。實則這位“幽怨多”的公主是漢朝與烏孫的第一位和親江都公主——劉細君。漢朝公主為何遠嫁西極烏孫，這一切還得從武帝“斷匈奴右臂”的戰略計劃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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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末漢初，我國北方草原上的遊牧部落匈奴逐漸興起，在冒頓單於統治時期（公元前209-前174年）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匈奴帝國。每到秋高馬肥之時，匈奴就會越過漢朝北方邊境，劫掠人口、牲畜並踐踏莊稼，對西漢北方邊郡的安全造成極大地威脅。公元前141年，年僅16歲的漢武帝劉徹登基。這時的西漢天下殷富、國力有餘、兵強馬壯，雄才大略的漢武帝決定以武力反擊匈奴。然而反擊匈奴並非易事，需要結交實力強盛的西域盟國。此時的西域諸國中，面積較大、實力較強的是烏孫國。據《西域傳》記載：“烏孫國，大昆彌治赤穀城，去長安八千九百裏……不田作種樹，隨畜逐水草，與匈奴同俗。”公元前119年漢武帝派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以聯絡西域地方勢力——烏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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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孫王派使者隨張騫回國後，使者見漢朝軍事強硬、財力雄厚，於是烏孫王開始考慮與漢朝的關系。提出“願得尚公主，為昆弟。”並以烏孫的千匹良馬為聘禮迎娶漢家公主。公元前105年，漢武帝答應了烏孫王的請求“遣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以妻焉。”於是，罪臣之女江都王劉建的女兒劉細君選為和親公主遠嫁烏孫昆莫。同樣，漢朝准備的裝送也很豐盛。據《漢書》之《西域傳》載：“賜乘輿服禦物，為備官屬宦官侍禦數百人，贈送甚盛。”

劉細君生在鐘鳴鼎食之家，長於溫柔富貴之鄉。父親因叛亂未遂畏罪自殺，母親以同謀罪被斬。家族也因此被牽連，此時正值細君年幼之跡，坎坷不幸的身世造就了她多愁善感的性格。細君未享受過溫馨的親情，本就對西域之極的烏孫倍感陌生，卻又要作為第一位和親烏孫的公主，離開故土去一個遙遠神秘而又一切未知的地方。以至於在今安徽靈璧仍保存有“靈璧手印”，相傳細君公主從廣陵到長安去的途中，不時回首瞭望故鄉，可見其當時內心的不舍與無奈。

細君公主到達烏孫後，與烏孫國王舉行了盛大的跨國婚禮。烏孫工匠為她營建了獨立的居所，細君也深知自己肩負著大漢邊疆安寧的使命，並一直為此努力著。於是，“歲時一再與昆莫會，置酒飲食，以幣帛賜王左右貴人”。用漢武帝所賜的豐厚嫁妝與禮物，廣泛交友，盡力去疏通烏孫國內的上下關系。同時，匈奴聽到漢家公主和親烏孫後，也派公主和烏孫進行聯姻。細君公主被封為右夫人，而匈奴公主為左夫人。烏孫與匈奴相同，以左為尊。明顯匈奴公主地位在漢家公主之上，和親公主的地位是“娘家”勢力決定的，這也說明漢初匈奴在西域的勢力要大於漢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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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細君嫁到烏孫的第二年，老昆莫獵驕靡就去世了，這時的劉細君精神上備受煎熬。因為按照當地少數民族的風俗，父兄死子弟可以娶其後母及嫂為妻。這對於受漢文化成長起來的細君公主而言，不但有違倫理道德，更是一種莫大的恥辱。雖然在細君之後的和親公主多隨俗改嫁，但細君作為第一位與烏孫和親的公主，之前也未曾聽過有過這樣的先例。細君公主內心難以接受，故“公主不聽，上書言狀”。然而不管細君公主有再多的苦楚，最終也不得不遵從武帝的指示“從其國俗”。為了顧及“欲與烏孫共滅胡”的大局，改嫁岑陬軍須靡。婚後細君為岑陬生下一女，名少夫。從名字來看，少夫當為漢名，可能是細君公主為女兒所取。根據懸泉漢簡簡文“右烏孫公主女少夫遺質子”可知，少夫長大後可能與母親細君公主一樣再嫁他國，並派遣質子以維持邊疆安寧。為了國家的安寧，漢家兒女的使命一代代沿襲傳承。或許這也是細君公主為女兒起名少夫的緣故，漢家兒女的家國情懷令後人景仰。

生長在南方的細君公主，身處“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塞外邊陲，滿耳只聞異族語言，常感孤寂鬱悶。想起自己辛酸的身世，感慨命運的悲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細君公主常常夢見江都綺麗的景色以及長安那繁華的都市，思鄉之緒日益濃厚。《漢書·匈奴傳》有記載，昆莫年老，語言不通，公主悲愁，自為作歌曰：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遠托異國兮烏孫王。

穹廬為室兮旃為牆，

以肉為食兮酪為漿。

居常土思兮心內傷，

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礙於言語不通、飲食不慣，加之強烈的思鄉之情，細君公主於公元前101年在烏孫病逝，時年僅20歲。雖然細君公主沒能順利的融入烏孫，使得烏孫和西漢也未能成為真正的同盟，但在一定程度上也達到了聯合烏孫、遏制匈奴的目的。

雖然細君公主在和親史上可能不是一位傑出的“外交家”，但她在文學和音樂上的成就卻廣為流傳。她的《悲秋歌》情切切、意綿綿，言辭似子規啼血，令人黯然神傷，後被收入漢詩並視為最早的邊塞詩傑作。細君公主精通樂理，樂器琵琶就是細君出塞烏孫創制出來的。如晉人傅玄《琵琶賦·序》認為“漢遣烏孫公主，念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裁琴、箏、築、箜篌之屬，作馬上之樂。”唐代《樂府雜錄》中記載：“琵琶，始自烏孫公主造。”將琵琶的創作直接歸功於這位最早的西域和親公主。唐人李頎在《從軍行》中又以“公主琵琶幽怨多”來紀念這位使者。

細君公主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幾番浮沉，飽嘗人間的榮寵和酸楚。她由藩國郡主淪為罪臣之女，再由罪臣之女成為漢家公主，又由漢家公主變成烏孫王夫人。細君公主為民族團結，作出了巨大的犧牲和貢獻。如今在新疆伊犁昭蘇縣烏孫山上的細君墓是草原上最醒目的地標之一，細君公主長眠伊犁河畔已達2000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