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們考過的試那些年

9月
07
2020


分類:人文
作者:林麗青


大道知行

時間,把高考醞釀成人生最美的回憶,每個經歷過高考的人,都會因之心動,都有一段難以忘卻的高考故事。高考很難,心情焦慮,壓力山大;高考很美,努力之後,碩果香甜。又到一年高考季,願所有懷揣夢想的考生都能夠見招拆招,膽大心細,越戰越勇,前途光明!
莫言《陪女兒高考》
高考除了基本功,考的更是意志
租車去趕考。我們很運氣,女兒的考場排在本校,而且提前在校內培訓中心定了一個有空調的房間,這樣既是熟悉的環境,又免除了來回奔波之苦。信佛的妻子說這是佛祖的保佑啊!我也說,是的,這是佛祖的保佑。
坐在計程車上,看到車牌照上的號碼尾數是575,心中暗喜,也許就能考575分,那樣上個重點大學就沒有問題了。車在路口等燈時側目一看旁邊的車,車牌的尾數是268,心裡頓時沉重起來。如果考268分那就糟透了。趕快看後邊的車牌尾數,是629,心中大喜,但轉念一想,女兒極不喜歡理科而學了理科,二模只模了540分,怎麼可能考629?能考575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車過了三環路,看到一些學生和家長背包提籃地向幾家為高考學生開了特價房間的大飯店擁去。雖說是特價,但每天還是要400元,而我們租的房間只要120元。在這樣的時刻,錢是小事,關鍵的是這些大飯店距考場還有一段搭車不值的步行又嫌遠的尷尬距離,而我們的房間距考場只有一百米!我心中蠻是感動,為了這好運氣。
安頓好行李後,女兒馬上伏案複習語文,說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我勸她看看電視或者到校園裡轉轉,她不肯。一直複習到深夜十一點,在我的反覆勸說下才熄燈上床。上了床也睡不著,一會兒說忘了《牆頭馬上》是誰的作品,一會兒又問高爾基到底是俄國作家還是蘇聯作家。我索性裝睡不搭她的話,心中暗暗盤算,要不要給她吃安定片。不給她吃怕折騰一夜不睡,給她吃又怕影響了腦子。終於聽到她打起了輕微的鼾,不敢開燈看錶,估計已是零點多了。

萬曆二年(1574),明代貢院舉行考試的情景。
凌晨,窗外的楊樹上,成群的麻雀齊聲噪叫,然後便是喜鵲喳喳地大叫。我生怕鳥叫聲把她吵醒,但她已經醒了。看看錶才四點多鐘。這孩子平時特別貪睡,別說幾聲鳥叫,就是在她耳邊放鞭炮也驚不醒,常常是她媽搬著她的脖子把她搬起來,一鬆手,她隨即躺下又睡過去了,但現在幾聲鳥叫就把她驚醒了。拉開窗簾看到外邊天已大亮,麻雀不叫了,喜鵲還在叫。我心中歡喜,因為喜鵲叫是個好兆頭。
女兒洗了一把臉又開始複習,我知道勸也沒用,乾脆就不說什麼了。離考試還有四個半小時,我很擔心到上考場時她已經很疲倦了,心中十分著急。
早飯就在學校食堂里吃,這個平時胃口很好的孩子此時一點胃口也沒有。飯後勸她在校園裡轉轉,剛轉了幾分鐘,她說還有許多問題沒有搞清楚,然後又匆匆上樓去複習。從七點開始她就一趟趟地跑衛生間。
我想起了我的奶奶。當年鬧日本的時候,一聽說日本鬼子來了我奶奶就往廁所跑。解放後許多年了,我們惡作劇,大喊一聲:鬼子來了!我奶奶馬上就臉色蒼白,把提著褲子往廁所跑去。唉,這高考竟然像日本鬼子一樣可怕了。
終於熬到了八點二十分,學校里的大喇叭開始廣播考生須知。我送女兒去考場,看到從培訓中心到考場的路上拉起了一條紅線,家長只許送到線外。女兒過了線,去向她學校的帶隊老師報到。
▲古代殿試圖
八點三十分,考生開始入場。我遠遠地看到穿著紅裙子的女兒隨著成群的考生湧進大樓,終於消失了。距離正式開考還有一段時間,但方才還熙熙攘攘的校園內已經安靜了下來,楊樹上的蟬鳴變得格外刺耳。一位穿著黃軍褲的家長仰臉望望,說:北京啥時候有了這玩意兒?另一位戴眼鏡的家長說:應該讓學校把它們趕走。又有人說:沒那麼懸乎,考起來他們什麼也聽不到的。
正說著蟬的事,看到一個手提著考試袋的小胖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人們幾乎是一起看錶,發現離開考還有不到十分鐘了。幾個帶隊的老師迎著那小胖子跑過來,好像是責怪他來得太晚了。但那小胖子抬腕看看錶,依然是不慌不忙地、大搖大擺地向考場走。家長們都被這個小子從容不迫的氣度所折服。有的說,這孩子,如果不是個最好的學生就是一個最壞的學生。穿黃褲子的家長說,不管是好學生還是壞學生,他的心理素質絕對好,這樣的孩子長大了可以當軍隊的指揮官。
大家正議論著,就聽到從學校大門外傳來一陣低聲的喧譁。於是都把身體探過紅線,歪頭往大門口望去,只見兩個漢子架著一個身體瘦弱的男生,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那男生的腿就像沒了骨頭似的在地上拖拉著,脖子歪到一邊,似乎支撐不了腦袋的重量。一個中年婦女(顯然是母親)緊跟在男孩的身後,手裡拿著考試袋,還有毛巾藥品之類的東西,一邊小跑著,一邊抬起胳膊擦著臉上的汗水與淚水。
一群老師從考試大樓里跑出來把男孩從那兩個男人手裡接應過去,那位母親也被攔擋在考試大樓外。紅線外的我們一個個都很感慨很同情的樣子,有的嘆氣有的低聲咕噥著什麼。我的覺悟不高,心中有對這個帶病參加考試的男生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暗自慶幸,不管怎麼說我的女兒已經平平安安地坐在考場裡,現在已經拿起筆來開始答題了吧。


貢院放榜圖
考試正式地開始了,蟬聲使校園裡顯得格外安靜。我們這些住在培訓中心的幸運家長,站在樹陰里,看到那些聚集在大門外強烈陽光里的家長們,心中又是一番感慨。因為我們事先知道了培訓中心對外營業的消息,因為我們花了每天120元錢,我們就可以站在樹陰里看著那些站在烈日下的與我們身份一樣的人,可見世界上的事情,絕對的公平是不存在的,譬如這高考,本身也存在著很多不公平,但它比當年的推薦工農兵大學生是公平的多了。對廣大的老百姓的孩子來說,高考是最好的方式,任何不經過考試的方式,譬如保送,譬如推薦,譬如各種加分,都存在著暗箱操作的可能性。
有的家長回房間裡去了,但大多數的家長還站在那裡說話,話題飄忽不定,一會兒說天氣,說北京成了非洲了,成了印度了,一會兒又說當年的高考是如何的隨便,不像現在的如臨大敵。學校的保安過來干涉,讓家長們不要在校園內說話,家長們很順從地散開了。
將近十一點半時,家長們都把著紅線眼巴巴地望著考試大樓。大喇叭響起來說時間到了,請考生立即停止書寫,把卷子整理好放在桌子上。女兒的年級主任跑過來興奮地對我說:莫先生,有一道18分的題與我們海淀區二模卷子上的題幾乎一樣!家長們也隨著興奮起來。一位不知是哪個學校的帶隊老師說:明年海淀區的教參書又要大賣了。
學生們從大樓里擁出來。我發現了女兒,遠遠地看到她走得很昂揚,心中感到有了一點底。看清了她臉上的笑意,心中更加欣慰。
迎住她,聽她說:感覺好極了,一進考場就感到心中十分寧靜,作文寫得很好,題目是《天上一輪綠月亮》。

▲古代殿試圖
下午考化學,散場時大多數孩子都是喜笑顏開,都說今年的化學題出得比較容易,女兒自覺考得也不錯。第一天大獲全勝,趕快打電話往家報告喜訊。晚飯後女兒開始複習數學,直至十一點。臨睡前她突然說:爸爸,下午的化學考卷上,有一道題,說「原未溶解……」我審題時,以為卷子印錯,在「原未」的「未」字上用鉛筆寫了一個「來」字,忘記擦去了。我說這有什麼關係?她突然緊張起來,說監考老師說,不許在卷子上做任何記號,做了記號的就當作弊卷處理,得零分。她聽不進我的勸,心情越來越壞,說,我完了,化學要得零分了。我說,我說了你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問你的老師,聽聽她怎麼說。她給老師打通了電話,一邊訴說一邊哭。老師也說沒有事。但她還是不放心。
無奈我又給山東老家在中學當校長的大哥打電話,讓他勸說。我說:退一萬步說他們把我們的卷子當成了作弊卷,給了零分,我們一定要上訴,跟他們打官司。爸爸認識不少報社的人,可以藉助媒體的力量,把官司打贏……凌晨一點鐘女兒心事重重地睡著了……
我躺在床上暗暗地禱告佛祖保佑,讓孩子一覺睡到八點,但願她把化學的事忘記,全身心投入到明天的考試中去。明天上午考數學,下午物理,這都是她的弱項……
▲古代殿試錄取分三甲,第一名稱狀元,第二名稱榜眼,第三名稱探花,皆賜進士及第。

梁實秋《談考試》
高考前無需恐懼,高考時無需張皇
少年讀書而要考試,中年作事而要謀生,老年悠閒而要衰病,這都是人生苦事。
考試已經是苦事,而大都是在炎熱的夏天舉行,苦上加苦。我清晨起身,常見三面鄰家都開著燈弦歌不輟;我出門散步,河畔田埂上也常見有三三兩兩的孩子們手不釋卷。這都是一些好學之士麼?也不盡然。我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臨陣磨槍。嘗聞有「讀書樂」之說,而在考試之前把若干知識填進腦殼的那一段苦修,怕沒有什麼樂趣可言。
其實考試只是一種測驗的性質,和量身高體重的意思差不多,事前無需恐懼,臨事更無需張皇。考的時候,把你知道的寫出來,不知道的只好闕疑,如是而已。但是考試的後果太大了。萬一名在孫山之外,那一份落第的滋味好生難受,其中有慚恧,有怨恨,有沮喪,有悔恨,見了人羞答答,而偏有人當面談論這回事。這時節,人的笑臉都好像是含著譏諷,枝頭鳥囀都好像是在嘲弄,很少人能不頓覺人生乏味。其後果猶不止於此,這可能是生活上一大關鍵,眼看著別人春風得意,自己從此走向下坡。考試的後果太重大,所以大家都把考試看得很認真。其實考試的成績,老早就由自己平時讀書時所決定了。
人苦於不自知。有些人根本無需去受考試的煎熬,但存一種僥倖心理,希望時來運轉,一試得售。上焉者臨陣磨槍,苦苦準備,中焉者揣摩試題,從中取巧,下焉者關節舞弊,混水撈魚。用心良苦,而希望不大。現代考試方法,相當公正,甚少僥倖可能。雖然也常聞有護航頂替之類的情形,究竟是少數的例外。如果自知僅有三五十斤的體重,根本就不必去攀到千斤大秤的鉤子上去吊。冒冒然去應試,只是湊熱鬧,勞民傷財,為別人作墊腳石而已。

清代姚文翰《紫光閣賜宴圖》。紫光閣始建於明代,清朝是皇帝閱射和殿試武舉之所。
對於身受考試之苦的人,我是很同情的。考試的項目多,時間久,一關一關地闖下來,身上的紅血球不知要死去多少千萬。從前科舉考場裡,聽說還有人在夜裡高喊:「有恩的報恩,有怨的報怨!」那一股陰森恐怖的氣氛是夠怕人的。真有當場昏厥、瘋狂、自殺的!現代的考場光明多了,不再是鬼影憧憧,可是考場如戰場,還是夠緊張的。我有一位同學,最怕考數學,一看題目紙,立即臉上變色,渾身寒戰,草草考完之後便佝僂著身子回到寢室去換褲子!其神經系統所受的打擊是可以想像的!
受苦難的不只是考生。主持考試的人也是在受考驗。先說命題,出題目來難人,好像是最輕鬆不過,但亦不然。千目所視,千手所指,是不能掉以輕心的。我記得我的表弟在二十八年前投考一個北平的著名的醫學院,國文題目是:《卞壼不苟時好論》(注釋一下吧,「卞壼」讀作「變捆」,人名),全體交了白卷。考醫學院的學生,誰又讀過《晉書》呢?甚至可能還把「卞壼」讀作「便壺」了呢。出這題目的是誰,我不知道,他此後是否仍然心安理得地繼續活下去,我亦不知道。大概出題目不能太僻,亦不能太泛。假使考留學生,作文題目是《我出國留學的計劃》,固然人人都可以謅出一篇來,但很可能有人早預備好一篇成稿,這樣便很難評分而不失公道。出題目而要恰如分際,不刁鑽,不炫弄,不空泛,不含糊,實在很難。在考生揮汗應考之前,命題的先生早已汗流浹背好幾次了。
再說閱卷,那也可以說是一種災難。真的,曾有人於接連十二天閱卷之後,吐血而亡,這實在應該比照陣亡例議恤。閱卷百苦,尚有一樂,荒謬而可笑的試卷常常可以使人絕倒,四座傳觀,粲然皆笑,精神為之一振。我們不能不嘆服,考生中真有富於想像力的奇才。最令人不愉快的卷子是字跡潦草的那一類,喻為塗鴉,還嫌太雅,簡直是墨盒裡的蜘蛛滿紙爬!有人在寬寬的格子中寫蠅頭小字,也有人寫一行字要占兩行,有人全頁塗抹,也有人曳白。像這種不規則的試卷,在飯前閱覽,猶不過令人蹙眉,在飯後閱覽,則不免令人噁心。
有人頗艷羨美國大學之不用入學考試。那種免試升學的辦法是否適合我們的國情,是一個問題。據說考試是我們的國粹,我們中國人好像自古以來就是「考省不倦」的。考試而至於科舉可謂登峰造極,三榜出身乃是惟一的正規的出路。至於今,考試仍為五權之一。考試在我們的生活當說已形成為不可少的一部分。英國的卡賴爾在他的《英雄與英雄崇拜》里曾特別指出,中國的考試製度,作為選拔人才的方法,實在太高明了。所謂政治學,其要義之一即是如何把優秀的分子選拔出來放在社會的上層。中國的考試方法,由他看來,是最聰明的方法。照例,外國人說我們的好話,聽來特別順耳,不妨引來自我陶醉一下。平心而論,考試就和選舉一樣,屬於「必需的罪惡」一類,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之前,考試還是不可廢的。我們現在所能做的,是如何改善考試的方法,要求其簡化,要求其合理,不要令大家把考試看作為戕賊身心的酷刑!
聽,考場上戰鼓又響了,由遠而近!

清代姚文翰《紫光閣賜宴圖》

豐子愷《送考》
考試的時候,以為考試就是天
今年的早秋,我不待手植的牽牛花開花,就捨棄了它們,送一群孩子到杭州來投考。
種牽牛花,扶助它們攀緣,看它們開花,結子;是我過去的秋日的樂事。今秋我雖然依舊手植它們,但對它們的感情不及以前好。因為我看出了它們一種弱點:一味想向上爬,盲目地好高。我在牆上加了一排竹釘,在竹釘上絆了一條繩,讓它們爬;過了一二晚,它們早就爬出這排竹釘之上,須得再加竹釘了。
後來我搬了梯子加竹釘,加到我離去它們的時候,牆上已有了七八排竹釘,牽牛花的卷蔓比芭蕉更高,與柳梢相齊,離牆頂不過三四尺了。看它們的意思還想爬上去,好像要爬到青雲之上方始滿足似的。為此我討嫌它們,不待它們開花結子就離棄它們,伴送一群畢業生到杭州來投考。
這一群畢業生中,有我的女兒,和我的親戚朋友家的兒女。送考的也還有好幾個人,父母,親戚,或先生。我名為送考,其實沒有重要責任,一切都有別人指揮。我是對家裡的牽牛花失了歡,想換一個地方去度送這早秋,而以送考為名義的。因此我頗有閒心情,可以旁觀他們的投考。

中進士,衣錦還鄉
坐船出門的一天,鄉間旱象已成。運河兩岸,水車同體操隊伍一般排列著,伊啞之聲不絕於耳。村中農夫全體出席踏水,已種田而未全枯的當然要出席,已種田而已全枯的也要出席,根本沒有種田的也要出席;有的車上,連老太婆,婦人,和十二三歲的孩子也出席。這不是平常的灌溉,這是一種偉觀,人與自然奮鬥的偉觀!我在船窗中聽了這種聲音,看了這般情景,不勝感動。但那班投考的孩子們對此如同不聞不見,只管埋頭在《升學指導》等書中。我喊他們:「喂!抱佛腳沒有用的!看這許多人工作!這是百年來未曾見過的狀態,大家看!」
但他們的眼向兩岸看了一看就回到書上,依舊埋頭在書中。後來卻提出種種問題來考我:「耶穌誕生當中國甚麼朝代?」「無煙火藥是用甚麼東西製成的?」「挪威的海岸線長多少哩?」我全被他們難倒,一個問題都回答不出來。我裝著長者的神氣對他們說:「這種題目不會考的!」他們都笑起來,伸出一根手指點著我,說:「你考不出!你考不出!」我雖者羞,並不成怒,管自笑著倚船窗上吸香菸。我管自看那踏水的,不去聽他們的話;他們也自管埋頭在書中,不來睬我,直到舍舟登陸。
乘進火車裡,他們又拿出書來看;到了旅館裡他們又拿出書來看;一直看到赴考的前晚。在旅館裡我們又遇到了幾個朋友的兒女,他們也是來報考的,於是大家合作起來。赴考這一天,我五點鐘就被他們噪醒,就起個早來送他們。許多童男童女各人挾了文具,帶了一肚皮知識,坐黃包車去赴考。有幾個女孩愁容滿面地上車,好像被押赴刑場似的,看了真有些可憐。
到了晚快,許多孩子活潑潑地回來了。一進房間就湊作一堆講話:那個題目難,這個題目易:你的答案不錯,我的答案錯,議論紛紛,沸反盈天。講了半天,結果有的臉上表示滿足,有的臉上表示失望。然而嘴上大家準備不取。男的孩子高聲地叫:「我橫豎不取的!」女的孩子恨恨地說:「我取了要死!」
他們每人投考的不止一個學校,有的考二校,有的考三校。大概省立的學校是大家共通地投考的。其次,市立的,公立的,私立的,教會的,則各人所選擇不同。但在大多數的投考者和送考者的觀念中,似乎把杭州的學校這樣地排列著高下等第。明知自己知識不足,算術做不出;明知省立學校難考取,要十個人裡頭取一個,但寧願多出一塊錢的報名費和一張照片,去碰碰運氣看。萬一考得取,可以爬得高些。省立學校的「省」字仿佛對他們發散無限的香氣,大家講起了不勝欣羨。


中進士,衣錦還鄉
從考畢到發表的幾天之內,投考者之間的空氣非常沉悶。有幾個女生簡直是寢食不安,茶飯無心。他們的胡思夢想在談話之中反反覆復地吐露出來:考得得意的人,有時好像很有把握,在那裡探聽省立學校的制服的形式了;但有時聽見人說「十個人裡頭取一個,成績好的不一定統統取」,就忽然心灰意懶,去討別個學校的招生簡章了。考得不得意的人嘴上雖說,「取了要死」,但從她們屈指計算髮表期的態度上,可以窺知她們並不絕望。世間不乏僥倖的例,萬一取了,她們好比死而復生,其歡喜豈不更大麼?然而有時她們忽然覺這太近於夢想,問過了「發表還有幾天?」之後,立刻接上一句「不關我的事」。
我除了早晚聽他們紛紛議論之外,白天統在外面跑,或者訪友,或者覓畫。有一個學校錄取案發表的一天,奇巧輪到我同去看榜。我覺得看榜這一刻工夫心緒太緊張了,不教他們親自去看;同時我也不願意代他們去看;便想出一個調劑緊張的方法來:我同一班學生坐在學校附近一所茶店裡了,教他們的先生一個人去看,看了回到茶店裡來報告他們。
然而這方法緩和得有限。在先生去了約一刻鐘之後,大家眼巴巴地望他回來。有的人伸長了脖子向他的去處張望,有的人跨出門檻去等他。等了好久,那去處就變成了十目所視的地方,凡有來人必牽惹許多眼睛的注意;其中穿夏布長衫的人,在他們尤加觸目驚心,幾乎可使他們立起身來。
久待不來,那位先生竟無辜地成了他們的冤家對頭。有的女學生背地裡罵他「死掉了」,有的男學生料他被公共汽車碾死了。但他到底沒有死,終於拖了一件夏布長衫,從那去處慢慢地踱回來。「回來了,回來了」,一聲叫後,全體肅靜,許多眼睛集中在他的嘴唇上,聽候發落。這數秒間的空氣的緊張,是我這支自來水筆所不能描寫的啊!
「誰取的」,「誰不取」,——從先生的嘴唇上判決下來。他的每一句話好像一個霹靂,我幾乎想包耳朵。受到這霹靂的人,有的臉孔慘白了,有的臉孔通紅了,有的茫然若失了,有的手足無措了,有的哭了,但沒有笑的人。結果是不取的一半,取的一半。我抽了一口「大氣,開始想法子來安慰哭的人,我胡亂造出些話來說那學校辦得怎樣不好,所以不取並不可惜。不期說過之後,哭的人果然笑了,而滿足的人似乎有些懷疑了。我在心中暗笑,孩子們的心,原來是這麼脆弱的啊!教他們吃這種霹靂,真是殘酷!

古代科舉「號房」
以後各校錄取案發表的時候,我有意迴避,不願再看那種緊張的滑稽劇。但聽說後來的緩和得多,因為小膽兒嚇過幾回,有些兒麻木了的原故。不久,所有的學生都撈得了一個學校。於是找保人,繳學費,忙了幾天。這時候在旅館聽到談話都是「我們的學校長,我們的學校短」一類的話了。但這些「我們」之中,其親切的程度有差別。大概考取省立學校的人所說的「我們」是親切的,而且帶些驕傲的。考不取省立學校而只得進他們所謂不好的學校的人的「我們」,大概說得不大親切些。他們預備下半年再去考省立學校,遲早定要爬高去。
旱災比我們來時更進步了,歸鄉水路不通,下火車後,須得步行三十里。考取學校的人,都鼓著勇氣,跑回家去取行李。僱人挑了,星夜起程跑到火車站,乘車來杭入學。考取省立學校的人尤加起勁,跑路不嫌辛苦,置備入學用品也不惜金錢。似乎能夠考得進去,便有無窮的後望,可以一輩子榮華富貴,吃用不盡似的。
我吃不下跑路,被旱災阻留在杭了。我教我的兒女們也不須回家,託人帶信去教家裡人把行李送來。行李送來時,帶到了關於牽牛花的消息:據說我所手植的牽牛花到今尚未開花,因為天時奇旱的緣故。我姊給我的信上說:「你去後我們又加了幾排竹釘。現在爬是爬得很高,幾乎爬上牆頂了。但是旱得厲害,枝葉都憔悴,爬得高也沒有用,看來今年不會開花結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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